来稿作者：张之昭

香港“照顾者”问题严峻，正处于临界点。每当新闻报道出现照顾者因压力崩溃而引发的伦理惨剧，社会舆论总会惯性地将矛头指向院舍宿位不足、社区支援不足。然而，在漫长的轮候册背后，我们往往忽略了一群“有能力的照顾者”，应该如何为他们进行有效、适切的支援。他们未必想将家人送往院舍，却在缺乏社区支援的钢筋森林中，活成了孤立无援的“隐蔽个体”。

制度死胡同：
院舍轮候与居家照顾的两难

现行香港的照顾模式存在着明显的结构性缺陷。对于老弱或严重残疾人士而言，资助院舍的轮候时间简直是与生命赛跑。根据社会福利署最新的统计数字，传统津助及合约院舍的平均轮候时间约为19至20个月，而护养院宿位则约需8至9个月；而严重残疾人士院舍更是动辄需等待十年。这种“挤牙膏”式的供应，逼使许多家庭在别无选择下，只能由成员全职留家照顾，即便院舍有充足供应，事实上仍有不少人士宁可选择持续照顾有需要的家人。

然而，这群有志愿留家照顾的家庭，其居住问题或许能透过设立公屋小区或特定的社区综合大楼，但真正的痛点在于“社区支援的缺位”。现有的外展服务如下饭、居家清洁或物理治疗，因住户散落在全港各区，服务单位在物流与人力的损耗极大。社工与护理员每天将大量时间耗费在往返路程中，导致照顾者获得的实际支援既不准时，也不连续。这种“散居照顾”模式，本质上是以极高的社会成本，换取极低的支援效率。

借镜国际：
从共居精神中寻找香港蓝图

观察全球，照顾者政策正经历一场“空间革命”。在英国，我们可以看到一群退休专业人士租用古宅共同居住—“共享生活”（Shared Lives），透过“同路人”的互助网络，在不需要官方机构介入的情况下实现高品质的晚年生活。在内地，杭州与北京亦开始试点“互助式长者小区”、“抱团养老”，将物业管理与长照服务深度结合。

新加坡亦有“社区关爱组屋”（CommunityCareApartments），结合居住、医护与社交的“辅助生活”（AssistedLiving）公共住宅，专为65岁以上希望独立生活的人士而设，住户在支付租金之余，必须缴交服务费以换取24小时的“社群经理”支援及基本的康复服务。这些案例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建筑本身，而在于“集体力量”对个体脆弱性的补偿。

香港具备实行此模式的独特优势——强大的公共房屋网络。乘着北部都会区发展，土地供应及规划破旧立新，对于社会安老规划亦是时候深入反思，笔者提倡的是以“照顾者综合大楼”或“共居小区”为前提的模式，相当于公屋或照顾者综合小区，入住者需如常交租并支付一定成本，但大楼的设计与营运则完全以“照顾者家庭”为核心，提供个人或家庭的合适面积单位。这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宿舍，而是一个拥有一定数量社工与支援人员的微型社区。

规模效益：
集中支援如何降低社会成本？

若能将具备高度支援需求的照顾者家庭集中在小区，社会成本将显著下降。首先是人力资源的精准投放。当专业人员不再需要穿梭于大街小巷，而是在同一幢大楼内提供驻点服务，服务效率能大幅提升。这意味着同样的公帑投入，能产生更高频次的专业监督与情绪疏导。

更重要的是，这种小区能建立起“同路人”的天然护理网。在同一个屋簷下，邻居不再是陌生人，而是面临相似困境的盟友。当一位照顾者需要短暂外出处理私务，或因体力不支需要喘息时，邻里的互助与驻场人员的即时接手，能有效防止危机升级。这种“预防性”的支援，远比灾难发生后的急症室开支或院舍救济更具经济效益。

从公屋或综合大楼起步：
实施的条件与战略考量

这座综合大楼非悲情城市，事实上，从英国或内地相关例子所见，长者小区往往入住的是一群退休专业人士，膝下无儿，于是租住一大间单位，每天有不同专业范畴的长者授课、举办工作坊，知识相长，甚至结伴同行，真正展开退休下半场。

面对香港的土地需要，短期内，政府可从新规划的土地拨出专幢试验，利用现有的房屋框架快速对接高风险家庭。长期而言，则应结合“北部都会区”等新开发区，兴建具备“全无障碍设计”与“智慧监控”的新模式社区大楼，大楼底层可设有日间护理中心、基层医疗诊所及社会企业餐厅。考虑到全港约50期名照顾者的庞大基数，这类大楼应成为未来新市镇的“标准配套”，而非孤立的实验项目。

要实现这一愿景，前提是政策思维的彻底转换：政府必须承认照顾者不仅是“服务的附属品”，更是社区运作的“核心劳动力”，让大楼或小区内的家庭在有能力时互助，在困难时获得专业支撑，以至透过“时间银行”或义工积分计划等，建立充满活力的社群文化。

香港的房屋政策不应只解决“居住”问题，更应解决“照顾”问题。唯有打破孤岛，将碎片化的支援整合进共居空间，我们才能真正回应这座城市最深沉的呐喊，让每一位照顾者都能在社区中拥有尊严地生活下去

作者笔名张之昭曾任职传媒，现从事公共政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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