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香港隐形动物义工困境——流浪生命还能靠谁守护?
来稿作者:曾咏雪
笔者过去数周深度访谈多名年资超过10年的前线动物义工,包括独立猫义工、经营宠物店的动物义工,以及动物慈善机构创办人。他们分享了大量真实个案与业界观察,反映香港动物救援界正面临信任危机、制度真空与个人牺牲。
香港有不少“隐形义工”,他们低调行事,每天照顾数只至数十只生病或流浪动物,部分未申请任何义工牌或慈善牌,便自行租用地方收留动物。他们自掏腰包支付车费、粮食和医疗费用,却常被外界误解为“赚钱”或“有问题”。
一位做了20年的义工感慨:“每日照顾几十只猫,没有收入,只想收回300元成本费支付车费、绝育和医疗费用,其实已经系倒贴。被人误会赚钱,真的好心痛。”另一位义工则无奈表示:“不是不想做,是资源太少、骗子太多。”更有义工分享,不少市民将拯救工作视为理所当然,把动物交给义工后既不提供资源,也不愿负担医疗开支,医治好后又想取回动物。
善心被滥用下的信任危机
香港社会对动物关爱与日俱增,但这份善心正被不法之徒严重侵蚀。社交媒体上充斥大量自称“动物义工”或“私人救援组织”的帐户,利用公众同情心发起募捐。受访义工指出,假义工手法层出不穷,包括索取物资转售、假领养真售卖、病猫当“提款机”,甚至筹款后卷款移民。这些行为不仅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更导致“劣币驱逐良币”,令真正前线义工难以获得资源,最终受害的是最需要帮助的流浪动物。
受访者痛斥:“有些人以救援为名,实则经营繁殖场或卖狗。”部分组织更未将善款用于救援,拿捐款去赌博、不带动物看病,即使带去诊所也没有喂药,却不停接收可怜动物用来持续筹款;有些则大量领养猫BB、狗BB,错过最佳领养时机,令小生命难以再被领养。“猫义工”一词甚至已沦为贬义词,令真正默默付出的义工蒙受不白之冤。
义工强调,网上筹款极易,几小时内便可筹得5至15万元,缺乏有效监管令问题日益严重。他们建议市民捐款前应查看过往纪录,分辨真伪。
义工专业化缺失与定义真空
香港法律对“动物义工”并无明确定义,任何人均可自称义工并发起募捐。受访义工普遍反映:“任何人都可自称义工,无需审查、无需培训。”虽然爱协及渔护署义工有行动守则,但大量独立义工未持牌照;即使注册,也可不公开名字、不定期更新,甚至停止救援后仍继续筹款,监管极其困难。
一位义工建议:“义工筹款后应公开帐单,例如带动物到哪间诊所、费用明细都要透明。有慈善牌的组织更应让捐款人可参观。”另一人指出,若政府推行自愿登记制、公开名单,并提供免费培训课程,将有助杜绝假义工。“有注册义工就可以租平价地方做猫场,申请可靠资源。”
现时虽然善款不少,但资源分配严重不均,申请门槛过高,有心义工难以获得支援,资源未能落到最需要的人手上。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隐形义工”:他们不求名利、低调自费救助,却同时面对资源匮乏及政府新界收地压力。受访义工提及,有两姊妹因工厂倒闭弃狗而开办狗场,靠私人捐款维持,姐姐因长期病离世,妹妹独力支撑十多只狗,药物费用最贵,只能向大型机构求助。他们正是香港动物救援的基石,却最缺乏制度支援。
兽医收费与医疗问责的制度缺口
动物救援需大量资金,其中很大部分最终流向兽医诊所。香港兽医收费不透明问题突出,受访义工批评:“香港兽医把医疗当商品,收费无统一标准,由800元到3000元不等,验血费用每年都在上升。”绝育前是否需要验血,各诊所说法不一;部分兽医更要求进行不必要的检查,令费用高企。有些义工因程序不合规或费用过高,宁愿寻求其他救援方式。
医疗失误几乎无问责,“医死动物无需负责”,动物在法律上仅被视为“财产”。义工呼吁参考其他地区机制,建立常用项目收费上限、公开价目表、简化投诉程序,并推动动物医疗保险以减少弃养问题,以及设立第三方仲裁机制。
由源头减少流浪动物问题
需要救援的动物数量远多于社会可提供的资源,因此必须从源头探讨问题,包括有效控制流浪动物数目、规管繁殖行为,以及改善领养与社区管理制度。只有从根本减少新流浪动物的产生,才能真正减轻义工的压力,让有限资源用得其所。
CCCP困境与私家繁殖漏洞
“捕捉-绝育-放回”(CCCP)计划高度依赖义工自费与民间捐款,政府支援不足。爱护动物协会义工虽有牌照可获手术费豁免,但村屋地区阻力极大,天水围厦村、马田村等地村民常视绝育为“杀猫”,甚至以粗口阻挠义工入村。义工强烈诉求:“赋予认证义工法定入村地位,并加强社区教育。”
领养及弃养问题
现行领养合约多为私人订定,法律效力受质疑,且可能令有意领养者却步。义工坦言:“就算签了合约,动物一旦离开义工,便很难控制其安危。到法庭执行又贵又难,只有一点阻吓作用。”他们建议推行标准化合约及调解机制,以减少争议并保障动物权益。此外,现时芯片无法有效追溯弃养问题,义工建议以区块链技术完善芯片登记程序。
猫只私家繁殖规管宽松,形成明显漏洞。受访者举例,有人于淘宝购买名种猫在家自行繁殖,因基因缺陷导致幼猫死亡或推卸给义工处理。“他们利用义工免费资源做私家繁殖,设下人设。”更有名种动物义工实际经营繁殖场,却不停领养唐猫要求善款。义工建议修例将猫只纳入与犬只同等严格规管,并加强教育市民为动物绝育,避免制造更多弃养问题。
义工的道德困境与伦理反思
受访义工亦反映业界道德问题:部分人为持续筹款,让兽医建议安乐死的病猫继续存活,虽然款项用于猫舍帮助其他动物,但令重病猫承受不必要痛苦,极不人道。亦有义工向领养人隐瞒动物病情或年龄。
资源分配不均是另一大抱怨:“有心人申请门槛高,资源去不到最需要的地方。”他们建议设立独立第三方中央基金或18区动物食物银行,让隐形义工更容易取得猫粮、猫砂、心丝虫药等基本物资。
具体改革建议
一、建立动物领养与义工双向注册平台:由渔护署或第三方设立中央系统,义工与领养人自愿注册、诚信评分及公开透明。受访者支持类似“交友平台”概念,双方不当行为均受罚,并以区块链追踪捐款与芯片资讯。
二、立法规管猫只繁殖:修订相关规例,禁止私人繁殖,严打非法繁殖场。
1. 强化兽医监管:强制公开收费表、设立上限、改革投诉机制、推动动物医疗保险。
2. 赋予CCCP义工法定地位:准许认证义工入村,增加政府财政支援及社区教育。
3. 资源分流平台:设立18区动物食物银行及中央基金,提供基本物资,公平分配给独立义工。
4. 标准化领养合约与调解机制。
让善心在可持续发展中运行
香港人乐于助人,对动物充满爱心。我们不能因少数骗徒而让善心冷却。真正义工不怕监管,只有骗徒才怕阳光。透过注册平台、透明机制与适度规管,既能保护善心,亦能让资源有效流向真正需要帮助的动物与义工。
不少救援组织透过经营诊所或宠物店,以利润支持动物救助,实现开支平衡。社会应思考如何在18区建立互助平台,让商店、宠物店与独立义工形成网络,达致可持续发展。
政府在动物慈善监管上,可从相对容易执行的方向先行先试。期望有关当局正视前线义工的呼声,尽快建立适合香港的动物救援可持续生态,让这群默默守护流浪生命的守护者,得到应有的认可与支援。
曾咏雪是港青讲楚青年互助平台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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