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倒三角”的AI产业生态 正在伤害本地毕业生
来稿作者:谭永昌
听闻有位香港大学的应届毕业生,投了200份履历,换来两个面试。他不是读错科,他记得入学当年大家都说香港大学商科是“神科”,他也不是成绩差,有个二级甲等荣誉;他更不是懒,每年暑假都顶着西装的拘束,在港岛东奔西走面试。
本地毕业生面对不对等的求职竞赛
这件事本来可以是个人故事,但当你看见数字,就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根据大学联校就业资料库的统计,适合大学毕业生的香港全职职位空缺,由2022年约8万个,跌至2025年约3.1万个,三年内消失了接近5万个,跌幅超过六成。行政初阶职位跌了九成,资讯科技相关职位跌了八成,几乎清零。与此同时,非本地毕业生来港就业申请人数已增至每年2.5万人,超过本地八大院校每年约2万名本科毕业生的总数。
本地毕业生在求职路上,面对的已经是一场不对等的竞赛。就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段时间,笔者看见母校中文大学宣布成立香港首个全栈式(全端)具身AI实验室,一次过与24间企业签订五年合作协议。特首说香港是具身智能的理想试验场,官员在台上谈论创科愿景,镜头前一片欣欣向荣。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香港,却像活在两个互不相识的时空。
试验场还是代工厂?
先说“具身AI”是什么。过去几年我们习惯了萤幕上的AI,它替你写报告、做分析、生成图片。具身AI是把这个智能装进一副身体,让它感知、决策、行动于物理世界。这确实是AI发展史上的范式转移,而香港的港铁放工人流、公立医院走廊、旧式唐楼的复杂环境,客观上是全球少有的压力测试场景,“试验场”这个说法并非全无道理。
问题在于,香港是一个主动设计条件的试验场,还是一个被动承接的试验场?
今次中大的24间合作伙伴,大部分来自内地,AGIBOT、Deep Robotics、宇树科技,本地企业只有六间,其中一间是Lenovo旗下的资本机构。 这份名单说明的,是香港的大学正在扮演一个特定角色,以本地的法律制度、国际联系和英语环境,为内地创科企业的南下出海提供包装与背书。研究在香港做,成果在别处落地,这个角色本身不一定是坏事,但如果香港从中得不到足够的产业积累与人才留存,那就只是一个有品牌的代工厂。
香港AI生态是一个“倒三角”
香港的AI生态顶端饱满。InnoHK资助顶端研究人才,实验室林立,论文发表,国际排名亮丽。底部空荡荡。普通毕业生的工作正在消失,AI已经高效处理文书、数据输入、基础编程等重复性工作,企业不再需要大量初级人员。 最致命的是中游,从实验室原型到真正商业产品之间,业界称为“Valley of Death”的那段距离,香港几乎没有足够的生态去承接。一个在中大做出来的机械人原型,要在香港找到愿意投资量产的本地企业,相信很难。AI实际部署的客制化、本地环境训练、中小企应用整合,这些中游能力严重缺乏。研究人才培养出来,本地能吸纳具身AI工程师的企业屈指可数,最终还是要去深圳、上海找出路。
顶端的红利,流不到底部;而底部的人,难以接住顶端的机会,香港同时面对两件互相撕裂的事。一边厢,我们没有足够的AI人才去建造和运用AI系统时,另一边厢,AI已经在快速拆走那些原本属于普通毕业生的工作,两条线交叉伤害。人才供应的缺口,与就业需求的崩塌,在同一个城市相遇,却永远错过对方。
政府去年宣布以五千万元推动“全民AI培训”,让市民学会用ChatGPT。。相较之下,新加坡将在2025至2030年间,投入超过10亿坡元(约61亿港元)于国家AI研究与发展计划,并于去年拨出1.5亿坡元支持企业AI应用。深圳的算力投资,更是以百亿元人民币计。
结构失败与个人标签
诚然,五千万元的培训可以提升个人技能,但改变不了产业结构。当一个城市的AI生态本身就是“倒三角”,给所有人上一堂AI课,只是在一个漏水的容器里加水。
曾有前辈建议我去考水喉师傅牌,那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全场最清醒的人。蓝领技术工种是真正的AI防御工事,但香港的教育体制从来不鼓励这条路,于是连最后的逃生门,也只剩一条缝,具身AI的下一步,正是那些水喉电工的双手。
发布会要开,合作备忘录当然要签,国际创科中心,是的,香港是。但最危险的,是把结构性的失败,包装成个人的努力不足,然后将“躺平”、“月光族”、“啃老族”,冠上各位青年的头上。因为,据说那个投了200履历的毕业生,还在像那些大汗的暑假一样,还在努力四出奔走,还在等一个录取通知。
作者谭永昌是香港中文大学城市研究系学生,关心城市、社区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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