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街市改革不能优化掉社区人情味
来稿作者:谭永昌
邀请大家打开地图,找到北河街街市。你会看到,邻近有大南街,有民生杂货、柴米油盐;有基隆街,衣物配件、布料成匹;也有是大家熟悉的鸭寮街,电子零件、古董二手货,堆出一种别处没有的江湖气;再来是汝州街,饮食日用,烟火最浓。
街市不只是买卖场所
这四条街有四种性格,但围着同一个圆心。它们被称为“北河四街”,以北河街街市为圆心。圆心不动,整个系统才有秩序。鸭寮街的人走到街市买午晚的食材,基隆街的师傅在街市的小食档吃个早餐,人流养活了四街的生意,四街的生意又把人送回街市。这是双向的、循环的依存关系,任何一环被削弱,整个系统都会受到震动。
笔者把这个结构叫“区域同心圆”。北河四街是一个显见的案例,特殊在于它的辐射是真实的、可见而可以在地图上追踪的。街市不只是一个日常买卖场所,它是整个社区生态的重心,一个“船锚”(Anchor)。
城市活力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Anchor,英文上解作船锚,用于稳定船只,防止其在水面上漂浮。而在于城市,“船锚” 有两种:一种是商业开发的“船锚”,如启德体育园,以大型赛事与活动为引擎,人流因事件而聚、事件结束即散,是间歇性的、只在特定时空向心的;另一种是社区的 “船锚”,逻辑截然不同,它的向心力来自日常性、高频率与生活必需性,把人带进来、送出去,循环不息,北河街街市正是后者。
城市的活力来自“复合主要用途”(Mixed Primary Uses)互相支撑,才能制造持续的人流与生命力。Jane Jacobs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说的是纽约格林威治村,但北河四街是最好的香港教材。四条街,四种功能,各自服务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段把人带进这个系统,让整个社区从早到晚都有人气,是社区自己长出来的“复合主要用途”。
街市是有感情的社群纽带
这“自己长出来的”这几个字,背后有更深的东西,德国社会学家 Ferdinand Tönnies 在 1887 年区分了两种社会关系:通体社会(Gemeinschaft)与联组社会( Gesellschaft)。前者是有机的、有感情的、不靠合同维系的社群纽带;后者是理性的、契约的、以利益为基础的社会关系。现代城市愈来愈偏向后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愈来愈薄,愈来愈功能性。街市是香港还残存着“Gemeinschaft”的地方,因为那个知道你喜欢哪种切法的鱼贩,那个记得你妈妈习惯买哪种青菜的杂货档老板,那种被理解的熟悉感,就是“Gemeinschaft”。
笔者也在前作《从夜总会的生死,看城市的灰色》里提过来自Ray Oldenburg的“第三空间”(Third Place)。不厌其烦,再提一次:第一空间是家,第二空间是工作,第三空间是介乎两者之间的地方,廉价、跨阶层、没有明确目的,却是社区认同得以形成的地方。该学者说:“第三空间将不同职业、背景、社会经济地位和观点的人汇聚在一起。”街市就是香港版本的第三空间。你去买𩠌,但你同时在闲聊,确认自己属于这个社区。这种确认,是“船锚”效应的另一个维度,它是空间上和社会关系上的向心力。
街市改革如何改?
就在近期,政府环境及生态局局长谢展寰在近期的立法会发言中,提出街市改革策略(于下篇再作详细阐述),宣布食环署放弃全面翻新策略,“未来亦会考虑整合或关闭空置率持续偏高的街市”,计划在三个新建公众街市引入“整体承租”安排。
这套模式师法内地城市“管办分离”的做法,谢展寰说的直白:“政府蚀钱、生意唔好、价格又唔平”,街市必须引入市场竞争,“有特色设计,又有娱乐活动”的模式。但当改革加入“市场竞争”为主轴,它或可以优化空置率问题,让KPI更好看。但那个知道街坊爱好习惯的鱼贩,是那个让市民确认自己属于这里的早午晚,这些内核,会被优化吗?
街市作为一个社区“Anchor”,是一个区域的圆心和重心。那幅生活图景,是几十年的买卖与行走积累,以脚步丈量、以闲聊细雕出来的,想换一个更漂亮的圆心,并无不可。但换了之后,应用什么方式或工具重铸社区?换了底层“Anchor”的社区,又将漂往何处?
作者谭永昌是香港中文大学城市研究系学生,关心城市、社区议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