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解构“僵尸订阅”死循环——企业默默吞下“隐形税”
来稿作者:左一翔
星期二深夜11点半,鲗鱼涌一间20人规模的贸易公司女创办人,终于有时间打开公司的信用卡帐单。她预期看到的,不过是常规的写字楼租金、物流仓储费和正常的营销开支。然而,一笔高达HK$8,600的经常性软件收费赫然在目,而她一时之间竟无法立刻回想起这些钱到底花在了哪里。
“隐形税”蚕食现金流
翻查之后才发现:一个项目管理工具,团队半年前就因其繁复而弃用,私下用回了WhatsApp;一个设计平台仍在每月自动扣款,但当初开户的那位市场助理早已离职几个月;三份独立的Zoom商业帐号——其实调配成一个企业方案便绰绰有余;还有一个VPN订阅,居然是为去年底就已终止合作的内地供应商保留的。
这笔钱的数额或许未至于让她震惊,让她心惊的是,它完全“隐形”——金额小、分布散、自动扣款。这种“慢性失血”原来已经持续了好几年,而期间她几乎每天都要为昂贵的租金、员工薪金发愁,甚至还在评估公司是否应该申请政府的“数码转型支援先导计划”(DTSPP)。讽刺到近乎残酷的是:当她正试图寻求政府资助以购买更多新软件,大后方那些已经付了钱的软件却一直在角落闲置,如同墙壁后漏水的水管一样,月复一月地自动续期、悄悄蚕食着现金流。
这就是现代企业的“隐形税”。它不是政府征收的,而是由当下的“订阅经济”(SubscriptionEconomy)强行征收。
订阅经济心理战招致浪费
当前的订阅经济,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单纯贩售数码应用的市场,而是一个精准利用人类“认知偏误”的心理战场。
根据全球领先的IT自动化与SaaS运作管理平台Better Cloud发布的《2025年SaaS行业现状报告》(调研了约600名专业IT人员)显示:现代企业平均管理着多达106个SaaS应用程式。虽然这个数字比2022年巅峰时期的130个有所回落,但企业在软件上的总支出却不降反升。软件供应商们不再执着于卖给你更“多”App,而是把App越卖越“贵”,并且购买流程还可以完美击中买家的心理弱点。
例如,“年缴预付”的优惠往往会触发用户的沉没成本谬误(Sunk Cost Fallacy):既然一口气付了一年的钱,总觉得要“用回本”所以舍不得取消;而“预设自动续约”则利用了人类的维持现状偏误(Status Quo Bias)——用户必须主动采取繁复的取消行动才能停止付费,于是人类的惰性最终往往会让供应商不战而胜。最后,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再补上致命一刀——“放弃续约就再也拿不到这个优惠价了”。这些都强行让买家产生一种“我现在取消,就是在赔钱/亏本”的错觉。
软件订阅人均年支出近四万港元
2025年《国际社会科学与经济研究期刊》(IJSSER)一项同行评审研究就明确点出:前景理论、禀赋效应和“助推”(Nudging)如何被软件商系统性地用于留住数码订阅用户,证实了这套心理战术早已成为这一行业的财富密码。
久而久之,IT行业出现了一套专门描述这种浪费的词汇:“订阅蔓延”(Subscription Creep)形容那些几百港元的小额费用像藤蔓一样悄悄爬满你的信用卡帐单,积少成多。“僵尸订阅”(Zombie Subscriptions)指那些最初的订阅者(如已离职的员工、前外判合作商)早已离开公司,但帐户依然在每月雷打不动地持续扣款。
全球领先的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透过互联网订阅来使用软体的模式)管理与优化平台Zylo,在分析了超过4,000万份SaaS许可及高达400亿美元的企业软件开支后,给出了赤裸裸的量化数据:市面上高达44%的SaaS许可,正处于完全闲置或利用率极低的状态。此外,BetterCloud报告亦指出,42%的企业SaaS应用属于“影子IT”(Shadow IT)——即员工在没有经过公司正式IT部门监管或授权便自行采购的工具。Zylo的数据进一步显示,企业在SaaS上的人均年支出已达4,830美元(约HK$37,674),同比升幅高达21.9%。
香港将聊天软件变成工作流
然而,这里有一个对香港商界至关重要、却长期被忽视的盲点: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份本地调查,曾真正测量过香港中小企在SaaS上的浪费情况。
香港政府统计处最新发布的《资讯科技在商业机构的使用情况及普及程度电子统计调查》证实,全港高达96.6%的商业机构都有使用云端运算。但同一份调查却显示,集中式商业软件在本地的渗透率奇低:全港只有4.4%的企业使用客户关系管理(CRM)系统,更仅有3.9%使用企业资源计划(ERP)平台。相反,高达98.2%的香港商业机构均表示,他们频繁使用电子通讯服务——包括WhatsApp和微信——来处理日常业务。
这就是香港独有的商业印记。在英美等发达市场,WhatsApp可能只是一款渗入工作的“消费者应用”;但在香港,WhatsApp本身就是一整个工作流:与客户沟通、内部文件传阅、管理层审批链、乃至非正式的项目管理,通通都在这款消费级的即时通讯软件上运行。在香港的办公文化中,正规IT与“影子IT”之间的界线其实从未模糊,因为它直接被这套高效率、求快求变的灵活商业文化刻意抹去了。
统计处记录到2023年香港整体商业界别的IT总开支高达HK$920亿。然而,该项调查并未将SaaS的订阅开支从硬件、内部部署软件或云端基建中拆分出来统计。我们只知道政府需豪掷数十亿推动“数码化”,但我们不知道,部分企业在盲目数码化之后,到底在后台白白浪费了多少政府资助与私有资金。
在香港的中小企,创办人往往一个人就要顶替整个IT部门。而创办人,通常都很忙。
无形浪费或高过政府资助
如果我们把全球的基准数据转化为香港的本地现实,结果相当刺眼。
按Zylo调研的全球每年人均在SaaS上支出4,830美元计算(折合约HK$37,674),一间普通的20人本地中小企,全年的软件总开支估计高达HK$753,000——还未计入那些因功能重复、冗余而被团队完全弃用的部分。
如果套用Zylo验证过的44%闲置率,这间20人的小公司,每年白白砸在闲置软件上的浪费,大约是HK$331,000。
要理解这笔被遗忘的钱有多沉重,不妨对比一下政府的数码转型预算。截止于2025年1月财政预算案已拨出港币5亿元推行“数码转型支援先导计划”(DTSPP),预计惠及约8,000间零售及餐饮业中小企——这意味着平均每间受惠企业所得的资助,不过几万港元。
然而,一间普通香港中小企仅仅因为缺乏开支能见度而非工具本身,每年在后台自动续期中“失血”掉的现有软件预算,就已经足以超过政府批给好几间合资格企业的补贴总和。这形成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死循环:政府刚资助企业购买了软件,企业无形中就被自动续期将预算漏光。
心理上的不对称,正是隐形税之所以隐形的主因。一位老板如果发现每月被业主多收了两万港元舖租,绝对会立马采取措施,据理力争。但软件浪费,却是以十五项看似微不足道的HK$400、HK$600、HK$1,200的小额扣款呈现——每笔都太小,不足以触发老板的审查神经,但加总起来却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订阅模式将成本碎片化,本质就是为了碎片化你的注意力。
治标不治本的清理
大部分中小企,只有在危机降临时才会惊觉漏洞。例如在融资时被进行尽职审查(Due Diligence),被迫审计经常性开支;或者突然遭遇现金流紧张,被迫逐项翻查信用卡帐单;亦或是某位关键员工离职半年后,创办人才猛然惊觉其软件帐户仍在每月自动扣款。
然而,事后的被动清理(Reactive cleanup)治标不治本。这套订阅架构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让浪费能够不断累积。你今天停用了一批“孤儿帐户”,明天又会有新的一批悄然冒出,因为根源不在于管理疏忽,而在于软件生态的碎片化——这是一种“自动贩卖机式”的软件模式,企业每需要一个功能(诸如签名、传文件、开会),都要配一个独立的供应商、一套独立的登入密码、以及一段独立的帐单关系。
时间成本浪费生产力
更深层的绝望在于,即使有一位极致精明的老板做到了完美的订阅卫生(零浪费、零僵尸帐户、零影子IT),她的团队依然被割裂在WhatsApp、GoogleDrive、Slack和数个不同的项目管理工具之间。他们真正在使用的那些软件,依然在无形中消耗着企业最昂贵的资产——时间。
《哈佛商业评论》(HBR)2022年曾发表过一项著名的效率研究,追踪了三间“财富500强”企业内137名员工的实际应用程式使用情况。结果令人震惊:一名普通的办公室数码员工,每天在不同的应用程式之间切换(Toggle)高达1,200次。一年下来,单是这种因“上下文切换”(Context-switching)带来的无形行政成本,就让每名员工白白流失长达五个工作周的注意力——这不是扣在信用卡上的订阅费,而是直接蒸发掉的生产力。
我们以为数码化了工作流程,结果却彻底割裂了我们的专注力。
从管理订阅走向整合运行
如果软件能像一间管理得当的实体办公室那样有机运作,而不是一堆互不相干、各自投币的自动贩卖机呢?
现行的SaaS商业模式是“按人头乘法”(Per-seat multiplication):公司每增聘一个人,就会引来一长串的新授权许可、新登入帐户和新帐单关系。每个部门都在添加自己的工具,每个工具都有自己的续约日。在这种架构下,浪费从来不是这套模式的Bug(漏洞),它本身就是这套模式的底层商业逻辑。
目前科技界正兴起一种新兴的替代思路:试图用“单一的本地运行环境(Local Runtime)”和“可预测的软件授权模式”,去取代云端那些碎片化的订阅堆叠,从根本上消除按人头收费导致的必然浪费。这需要企业老板进行一场关键的心态转变——不是从“粗心采购”变成“谨慎采购”,而是从“疲于奔命地管理订阅”,走向“彻底整合底层运行环境”。
HBR的研究指出,平均每位员工每年单是因为“切换视窗与应用”就损失了9%的核心生产时间。按一间50人的香港中小企、员工平均月薪HK$25,000计算,这9%的时间流失,等同于企业每年平白蒸发了高达HK$135万的生产力能力——这还未计入任何一毛钱被浪费掉的软件订阅费。
注意力隐形税最伤企业
在香港这个几乎将效率奉为民间信仰、对生产力极为重视的社会,这是终极反讽。帐单上的隐形税,尚且能用会计报表去量度;但时间与专注力上的隐形税,很难被看见,也更难被讨回。但它确实就在那里——藏在每一声突如其来的WhatsApp通知提示音里、每一次应用的切换里、以及每一次切换浏览器分页后重新寻回专注力的挣扎瞬间里。
对于在全世界营商成本最高昂的城市中拼搏、每分每秒都在为利润率挣扎求存的香港中小企来说,这项被科技巨头悄悄征收的“注意力隐形税”,或许才是伤人最深的那一刀。
最后不妨自问一句:你的团队每天究竟花了多少宝贵精力,在从那些公司早就付过钱的软件手里,“赎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专注力?
作者左一翔现就读于香港中文大学二年级,是人工智能(AI)应用新创企业创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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