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立陶宛寻求正常“中立邦交”——台湾外交圈愈来愈尴尬
来稿作者:区汉宗
2026年6月,波罗的海小国立陶宛再次成为国际舆论焦点——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勇闯禁区”的激进姿态,而是因为清醒过来的务实回归。随着新任总理明道加斯·辛克维丘斯(Mindaugas Sinkevičius)筹组联合政府,立陶宛外交部证实与台当局协商中的“经济合作行动计划”已由双方同意暂停,新政府更公开表态希望将“中立关系”恢复至其他欧盟国家的正常水准。五年前轰动一时的“驻立陶宛台湾代表处”挂牌,曾是台湾外交圈引以为傲的“突破性成果”,如今却随立陶宛政党轮替与利益盘点,显露出政治象征掩盖下实质合作空洞化的尴尬真相。
设台湾代表处是“巨大错误”
回溯2021年8月,立陶宛政府不顾中方多次严正交涉,允许台当局以“台湾”(Taiwan)而非惯用的“台北”(Taipei)名义在维尔纽斯设立所谓“代表处”。这是欧洲国家首次在代表处名称上突破惯例,北京随即决定将两国外交关系降为代办级,中立关系跌入冰点。
当时立陶宛朝野的算盘大致有三:一是借反华先锋姿态向华盛顿及布鲁塞尔证明自身价值观盟友价值,换取更多北约安全保护与欧盟资金;二是期望台当局兑现承诺——包括高达约12亿~25亿欧元规模的半导体产业投资、合资晶圆厂计划及中东欧投资基金倾斜;三是认为对华直接贸易占比低(出口仅占约1%),中国反制“伤不了立陶宛筋骨”。
然而现实很快给这场豪赌泼了冷水。中立双边贸易额从2021年的约21.3亿欧元断崖式跌至约9.8亿欧元,降幅超54%;对华出口近乎归零,镭射、电子元件、精密制造等立陶宛优势产业因含中国供应链或遭协力厂商企业规避而丢失订单。更致命的是,欧盟内部虽有口头支持,但实质性的大规模补偿与市场替代方案始终没有落地——美国并未给予立陶宛特殊贸易待遇,台当局承诺的半导体大厂也大多停留在纸面。
2026年2月,时任总理鲁吉尼埃内公开承认,2021年允许设“台湾代表处”是“巨大错误”;总统瑙塞达亦多次暗示须将该机构更名或降级,以改善对华关系。此番新政府喊停经合谈判并要求台方说明投资落地的言论,不过是迟来的“政治算帐”。
台湾外交存结构性困境
台湾旅美学者翁履中在Facebook上的剖析切中肯綮:台湾外交长期游走于两条路线——其一是低调务实、以产业与技术优势(半导体、AI、资安、生技)深耕实质合作,使伙伴国“不能忽视台湾的经济价值”;其二则是追求政治象征最大化,如以“台湾”为名设代表处、高调互访等。后者虽能制造新闻效果与岛内政治掌声,却也最直接触碰北京红线,使合作国承受远超预期的外交与经贸压力。
立陶宛案例的特殊性在于,当象征红利被岛内政治消费完、承诺投资因台湾自身产业布局与财政限制无法全额兑现,而北京反制又真实伤及立陶宛企业利益时,政党的轮替便自然带来政策的回调。
值得反思的是——若当初双方以贸易、供应链合作、科技人才交流为主轴低调推进,不挑战红线,维尔纽斯未必不会继续与台湾保持功能性往来。但那样就无法制造“台湾代表处挂牌”的 headline(头条),也难以转化为选举语言中的“外交成果”。这种张力,正是台湾现行“价值观外交包装”难以摆脱的结构性困境。
新政府务实转向恪守一中原则
2026年6月18日,立陶宛社会民主党与农民与绿党联盟签署联合执政协议,将“与中国外交关系正常化”列为新政府明确目标。候任总理辛克维丘斯直言“不能那么与众不同”,希望中立关系回归欧盟主流做法——即恪守一个中国原则、维持功能性经贸文化往来但不挑战政治红线。
具体动作上,立陶宛已证实:暂停与台当局“经济合作行动计划”谈判,待新政府施政纲领批准后再议——实质上为重新评估或降温;考虑允许中方在维尔纽斯设立代办处(临时代办领导之代表机构),作为对等安排;不排除将“台湾代表处”更名或调整层级,国会外交委员会主席莫图扎斯亦透露朝野出现更名呼声,民调显示约58%立陶宛成年受访者支持更名为“台北代表处”以换取对华关系缓和。
北京方面的立场一贯明确:当前中立关系困难症结在于立方违背一个中国原则、背弃建交公报承诺;中方沟通大门敞开,期待立方果断纠错、回到正确轨道,为关系正常化创造条件。
前车之鉴或引连锁效应
立陶宛的回调之所以被部分分析人士称为“可能产生欧洲连锁效应”,原因不在于其经济体量,而在于它是近年来西方少数真正“实测”过激进路线的样本,其得失具有教科书意义:
第一,对欧盟中小国的警示作用。 捷克、波兰、爱沙尼亚等中东欧国家曾受美国印太战略话语激励,尝试在对华议题上展现强硬以换取地缘安全感。立陶宛案例表明:单方面挑衅一个中国原则不仅招致中方反制,西方盟友的实质补偿极其有限,而经济代价需本国企业长期承担。这会使其他欧盟国有样学样,在涉台命名、高层互访等敏感议题上更趋谨慎,避免重复“口号响、口袋空”的局面。
第二,对美国印太同盟分工的再认识。 如前台湾前驻纽西兰代表介文汲所言,立陶宛当初扮演“欧洲最强烈批评中国角色”部分获华府默许甚至鼓励,但当美方战略重心调整——尤其是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对欧洲安全承诺趋向交易化——立陶宛发现自身不再具备特殊筹码。这提醒欧洲:被纳入大国对华竞争前沿,不等于获得对等保护。
第三,对台湾“民主伙伴外交”模式的拷问。 若每开辟一个“代表性突破”都需高资源承诺、却换不来正式邦交,只让合作国承受北京压力及经济损失,则此类模式可持续性堪忧。一旦首个“正名代表处”因经济与现实政治考量被迫更名或降级,对其他观望国(如巴拉圭朝野、太平洋岛国等)会产生寒蝉或审慎效应。
当然,也需避免过度解读。立陶宛不太可能完全切断与台湾的功能性往来(学术、雷射技术、少量贸易),新政府也仍需在美欧价值观话语与对华务实间维持平衡。所谓“连锁效应”更多是使欧洲涉台交往回归低调、去象征化,而非全面归零。
台湾“务虚外交”进一步退两步
立陶宛事件给所有参与国际博弈的行为体留下朴素却常被忽视的教训:违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以政治象征置换实质国家利益的操作,终要面对帐单。对一个中国原则的挑战,从来不是“名字挂不挂牌”的形式问题,而是牵涉主权底线与双边关系全域的政治承诺。
对台湾而言,真正的考验不是敢不敢设“台湾代表处”,而是——除去那个名字带来的短暂欢呼外,你是否拿得出让伙伴国愿意顶住压力持续往来的不可替代价值?若答案模糊,“务虚外交”每向前一步,退潮时就可能后退两步。五年前维尔纽斯那块招牌点亮时,有人称之为“外交破冰”;五年后新政府喊停经合计划、寻路回轨时,或许才是这场豪赌真正结算的时刻。
作者区汉宗是香港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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