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邬剑波

全球规则格局正迎来新的分水岭。2026年6月，新加坡企业发展局发布《2035年标准与认证路线图》，将规则能力纳入国家竞争力的核心，并着眼未来产业与跨境合作作长线部署。路线图强调国际互认、可信伙伴网络及新兴领域的标准制定，旨在协助企业跨越不同市场之间的制度门槛。这份看似技术性的政策文件，折射出一个自由港国家的战略判断：规则之间的转换能力，正逐渐成为新的制度优势来源。

“平行合规”拉高跨境摩擦
市场渴求制度“通译者”

从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全面落地，到人工智能、数据治理及绿色供应链规则持续演进，全球化竞争的重心，正由“货物流动”转向“规则流动”。市场仍然相通，但支撑其运作的制度框架却日益分化。企业面对的挑战，不再只是跨越地理边界，而是同时穿越多重监管边界。过往自由港的成功有赖关税减免与航线稠密；未来，高价值枢纽则需能降低监管分裂带来的交易成本。

规则的分裂，正真切地发生在每一个新兴产业的细部环节。以内地新能源企业的绿色出海为例，欧盟电池法规要求企业提供涵盖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迹认证，而企业主要依托的则是国内碳排放双控体系与绿证制度。两套体系在电力碳排放因子计算，尤其是“非并网绿电”的跨境承认上存在制度断层，企业因而需建立两套独立的审计与数据追溯系统。这种“平行合规”（Parallel Compliance）增加的，不仅是数据管理成本，更是跨境协作的制度摩擦。从新能源到人工智能，各行业面临的壁垒虽不尽相同，但其本质皆源于规则互认机制的缺位。

对于跨国企业而言，最稀缺的资源，已不再是物流效率，而是不同标准体系之间的“互操作性”（Interoperability）。市场迫切需要一个制度通译者，将不同法域的治理语言转化为商业社会可操作、跨体系承认的通用凭证。

兼具内地产业规模与普通法基石
香港拥“双重可理解性”优势

纵观全球主要枢纽城市，新加坡主要承接欧美与东盟之间的市场连接，迪拜则充当中东资金与西方产业之间的桥梁。香港则同时拥有自由兑换货币、大型专业服务集群，以及与中国内地经济深度整合的独特优势。更重要的是，香港长期处于中国法域与普通法体系的交界面上，其接口角色在全球几乎无可替代。随着中国逐步成为新能源设备、数字基建及绿色产业链的重要输出国，未来全球最具规模的制度衔接需求，很可能首先出现在中国标准与国际标准之间。新加坡能够连接不同市场，但香港所面对的，则是世界最大工业体系与全球市场规则之间的接口问题。这种由产业规模衍生的制度需求，构成了香港难以复制的比较优势。

然而，再独特的制度位置，也只有在能够回应规则碎片化带来的市场需求时，才能真正转化为价值。对企业而言，真正重要的并非制度差异本身，而是制度差异能否被理解和转换。“双重可理解性”所带来的制度信任，往往比税务优惠或资金便利更具战略价值。香港一端深度接入内地技术与监管体系，另一端则凭借普通法基石，与国际金融监管及西方商业信任体系保持相容。当全球制度碎片化持续加深，市场对能够同时与多套规则体系进行法理对话的平台需求亦愈发迫切。

从防御风险走向主动变现
倡依托普通法试点“离岸数据信托”

这并非一个被动承受监管重力的过程，而是主动变现制度特性的机会。香港应善用普通法制度与专业服务体系的国际公信力，把全球规则冲突转化为可在本地对冲、结算和管理的商业风险。从认证、审计、数据托管到跨境争议解决，香港完全有条件形成一条完整的规则转换服务链，将制度差异转化为新的服务价值。过去三十年，香港的制度红利主要来自其作为全球“资本接口”的角色；未来，其竞争优势则取决于能否成为全球“规则接口”。

面对这一范式转移，特区政府近年在创科与绿色金融上的资源投入显著增加，硬件与资金布局亦在加速。然而，资源的丰沛度只是入场券，真正的决胜点在于这些投入能否转化为跨法域运作的制度工具。目前本港推出的多项行业指引，其出发点大多仍停留于防御性的风险管理，尚未升级为面向跨体系转换的制度安排。当数码港持续扩充算力基建之际，更关键的是形成与之相匹配的制度能力。

以生物医学及人工智能领域为例，面对中美两国日益收紧的数据跨境限制，香港可借鉴数据信托等国际治理思路，依托本地成熟的普通法信托与资产隔离框架，由政府主导或委托中立第三方专业机构托管，率先试点“离岸数据信托”（Offshore Data Trust）等制度安排。其目的并非单纯追求西方监管体系的认可，而是利用香港普通法法域的制度优势，在保障数据所有权及内地安全合规的前提下，为跨国企业提供一个可受控调用、符合国际审计及私隐合规要求的封闭研发环境，使不同法域的数据得以在本地实现合规流通与交叉验证。

须及早构筑“规则接口”护城河
慎防合规中枢与产业生态流失

具体而言，特区政府可由律政司、创新科技及工业局、商务及经济发展局等核心部门牵头，建立跨部门的“规则接口”专责机制，系统梳理重点产业的制度转换需求，推动认证、审计、数据治理及争议解决等专业服务协同发展，形成完整制度配套，逐步把香港打造为面向全球市场的规则转换平台。

自由港的本质，从来都是连接的艺术。在过去全球市场边界模糊、规则趋向一体化的黄金时代，香港完美扮演了优化物理流动效率的“超级联系人”角色。然而时移世易，当商品、资本与技术依然流动，制度藩篱却日渐林立之际，仅充当物理通道与资金水喉，已不足以构筑足够的护城河。若香港未能及早在数字经济、低碳转型等关键领域建立规则转换能力，其作为国际枢纽的制度红利，或将被逐步蚕食。跨国企业为对冲监管冲突，或会把核心合规中枢与数据研发功能悄然迁往新加坡等布局更早的枢纽城市。待到产业生态完成转移，香港再想追回，代价将远高于今日。

当全球化由市场一体化走向制度多元化，谁能最有效地实现规则之间的互操作与互信，谁便能在新的竞争格局中掌握枢纽地位。香港的未来价值，不在于成为某一套规则的排他性追随者，而在于成为不同规则体系之间最可信赖的接口。若能率先完成这一角色转换，香港所连接的，将不只是资本流动，而是全球制度秩序之间的对话与协作。

作者邬剑波是绿色智慧能源组织（GSEO）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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