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王虹邓煜摘得菲尔兹奖 中国数学何时能“本土结果”?
来稿作者:龙子明
2026年7月23日,美国费城。当国际数学联盟主席念出“Hong Wang、Yu Deng”两个名字时,中国数学界等待了近90年的那扇门,终于被推开。继1982年丘成桐、2006年陶哲轩两位外籍华裔数学家获奖之后,中国籍数学家首次登上菲尔兹奖领奖台,而且是王虹、邓煜“同届双响”——这是菲尔兹奖自1936年设立以来,中国籍数学家第一次获此殊荣,也是亚洲国家第一次在同一届包揽两枚奖章。
消息传回国内,首位华人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直言:“对于中国数学界而言,这是几十年来我们一直期盼实现的愿望。”这位见证了当代中国数学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泰斗级学者,用“极为兴奋”形容自己的心情。而这份兴奋背后,是一幅远比“零的突破”更为复杂的图景:中国数学究竟从这一刻获得了什么,又站在一个怎样的起点上?
两位得主各自攻克世纪难题
菲尔兹奖的评审之严、含金量之高,在数学界无出其右——每四年颁发一次,获奖者不超过四人,且必须在获奖当年元旦前未满40岁。截至2022年,全球仅65位数学家获此殊荣。正因如此,王虹与邓煜能够脱颖而出,绝非偶然,而是因为他们各自攻克了数学史上两座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峰。
王虹与合作者Joshua Zahl以一篇127页的长篇论文,证明了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这一猜想源于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探讨“空间中一根无限细的针旋转扫过所有方向至少需要多大区域”,与调和分析、几何测度论、数论等多个分支深度交织。从1971年菲尔兹奖得主Charles Fefferman指出其与傅里叶分析(Fourier analysis)的深刻联系,到20世纪90年代初Thomas Wolff等人的重要推进,几代调和分析大师在这一难题上接力探索,最终由王虹完成了那“关键的一步”。丘成桐盛赞其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次重大突破”,陶哲轩亦评价为“几何测度论领域的惊人进步”。
邓煜的突破同样源远流长。1900年,希尔伯特在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提出著名的23个问题,其中第六问题要求“从基本的物理定律出发,严格推导出流体力学方程。”百余年间,柯尔莫哥洛夫、丘成桐的导师Charles Morrey等顶级学者都曾涉足。2024至2025年间,邓煜与Zaher Hani、马骁合作,运用累积量解析法与切割演算法,首次以严格的数学逻辑,建立了从牛顿硬球动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再到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完整推导链条,攻克了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核心分支。
两项工作,一个立足几何与分析的深度融合,一个贯穿方程与物理的交叉前沿——它们共同呈现出当代数学发展的核心趋势:重大原创性突破越来越依赖学科边界的消融与重组。这恰恰是中国新一代数学家给国际数学界的最强音。
二人同为北大2007级本科校友
王虹与邓煜的成长轨迹,有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共同点:他们同为北京大学2007级本科校友,在同一个校园里有过两年交集。王虹1991年生于广西桂林,16岁考入北大,一年后从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转入数学科学学院;邓煜1989年生于广东深圳,2006年以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金牌得主身份保送北大,两年后转学至MIT。
这一细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回答了一个长期萦绕在中国数学界的疑问:中国本土的本科教育,能否培养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数学头脑? 答案在2026年7月23日被郑重写下——不仅能,而且可以“双响”。
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主任田刚在获奖后指出:“他们的成就说明,经过几十年的建设和积累,尤其是近20多年的改革和发展,中国的教育体系和人才培养体系是能做出成绩的,值得肯定。”中科院院士袁亚湘同样将其定位为“一个历史性的突破”,“对于国人而言是一种巨大的振奋和鼓舞,表明中国籍数学家完全有能力在国际数学前沿作出原创性、引领性的贡献。”
值得一提的是王虹的个人意义:她不仅是首位获得菲尔兹奖的中国女性数学家,也是首位本科毕业于中国内地高校的菲尔兹奖得主,同时还是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永久教授。在长期由男性主导的基础数学领域,这一突破的分量远超奖项本身。丘成桐对此感慨:“长期以来女性学者常面临信心不足的挑战,看到菲尔兹奖得主中女性增多,令人欣慰。”
中国数学何时能“本土结果”?
然而,若将目光从领奖台移开,审视丘成桐对整个事件的完整表述,会发现这位泰斗的兴奋之中夹杂着更为深远的期待与清醒。 丘成桐坦言:“我多次表示希望他们回国任教。我们还是很想他们回来,这对我们中国很重要。”他多次诚挚邀请王虹、邓煜回到清华求真书院执教,“希望他们能指导我们的学生”。
这背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王虹现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终身教授兼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教授,邓煜现任美国芝加哥大学正教授——两位中国籍菲尔兹奖得主,其主要学术岗位仍在海外。正是基于这一现实,丘成桐提出了中国数学的“下一跃”目标:“争取未来10年内,由在中国本土培养出的学生摘得菲尔兹奖。这也是我们中国数学界乃至整个中国科学界共同期盼的目标——在我们自己的大学里培养出获得菲尔兹奖的学者。”他进一步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未来五年内中国数学有望达到世界一流水准;而要引领世界学术潮流,可能需要10年的时间。我期望八年后,能看到在中国本土培养的年轻人获得菲尔兹奖。”
这一判断并非空穴来风。丘成桐指出,当前“中国对基础科学包括数学在内,支持力度空前,超越了世界上任何国家”,“中国已成为基础研究的一片热土。”但他同时也提醒,奖项只是衡量国家数学发展水准的因素之一。回望20世纪,希尔伯特、庞加莱乃至陈省身都未曾获得菲尔兹奖,但他们开辟了影响数学界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新领域——这才是真正伟大的学问。
丘成桐特别强调:“竞赛或许能激发兴趣,但对于培养学术大师的贡献微乎其微,竞赛技巧远不足以支撑学术研究。”伟大的数学成就从来不是孤立的,而是建立在既有研究的基础之上,需要学者投入大量时间研读文献、了解学术史、与同行广泛交流。这番话,既是对当下“奥数热”、“竞赛热”的一剂冷静剂,也是对中国数学未来人才培养路径的清晰指路:走向大师,靠的不是竞技技巧的堆砌,而是学术积淀的厚度与国际交流的广度。
作者龙子明是香港青年交流促进联会创会主席兼永远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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