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从太古城母女堕楼悲剧 看支援机制的“陪伴”与“承接”
来稿作者:罗浚轩
6月中旬,太古城一对母女在短时间内相继离世,为整个城市带来沉重震荡。事件发生后,社会迅速聚焦于制度层面:危机评估是否足够?部门之间有否失误?程序是否存在漏洞?这些问题固然重要,但若讨论仅止于制度责任,我们或许忽略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个人处于最脆弱的时刻,制度是否真的“接住了他”?
创伤延迟性挑战现有危机介入模式
作为社工学生,我们在训练中不断被提醒:评估风险(Risks Assessment)、转介服务(Referral)、启动跨专业合作(Interprofessional Collaboration)——都是危机介入的核心步骤。然而,太古城的悲剧提醒我们,专业介入若只停留在“完成程序”,而未能建立持续关系,支援便可能流于片段。创伤从来不是一次会面、一份评估表可以理解,更遑论处理。尤其当事人是年幼儿童,面对突如其来的丧亲经历,其情绪反应往往具有延迟性与隐蔽性,短期稳定并不等于真正安全。
精神健康的其中一个关键特征,是其“非即时性”。很多人在重大创伤后,初期可能表现冷静甚至功能正常,但情绪崩溃往往在数天、数星期甚至更长时间后才出现。这正正挑战现时以“即时风险评估”为主导的服务模式。若支援在危机初期结束,而缺乏后续跟进与关系承接,高风险个案便可能在制度缝隙中再次下沉。
家庭缺乏沟通容易演变成冲突
这种“有服务但无陪伴”的现象,不只出现在极端悲剧中。在最近的青衣城父子持锯冲突事件中,我们同样看到家庭关系在长期压力与情绪困扰下失衡。据报儿子有情绪病纪录,事件最终演变为公开暴力冲突。这不仅是治安问题,更反映出精神健康支援未能有效渗透家庭日常生活。当情绪问题长期未被承接,家庭便容易成为压力累积与爆发的场域。
同样地,“非常父母”衍生的“Save Lily”争议,亦揭示亲职能力与儿童福祉之间的复杂张力。制度需要在保障儿童安全与尊重家庭自主之间取得平衡,而社工与心理健康专业正正位于这个张力的前线。从社工学生角度看,这不只是法律或福利分配问题,而是如何评估父母的情绪稳定性、压力承受能力及实际照顾能力。儿童的需要不只是生存,更包括安全感、稳定依附与适切发展环境,而这些都高度依赖照顾者的精神健康状态。
此外,广州有父亲怒骂儿子“不讲粤语就不配做广州人”的事件,表面是文化认同争议,实际上却是一种家庭压力的投射。当家长将焦虑转化为指责,亲子关系便容易进入对抗状态。这提醒我们,文化传承并非透过责备实现,而是建基于关系与日常互动。同样地,当家庭缺乏情绪支持与沟通空间,无论是语言、学业还是行为,都可能演变为冲突。
依赖制度分工却低估陪伴力量
综合这些事件,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问题并非单一制度失效,而是家庭、精神健康与社会支援之间出现系统性断裂。香港长期面对的,是结构性压力对家庭功能的侵蚀,长工时、高生活成本、教育竞争与跨代照顾责任,令不少家长处于情绪透支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要求家庭自行承担全部照顾功能,本身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假设。因此,将家长精神健康视为“私人问题”,已不再可行。作为社工学生,我们更应理解,家庭从来不是孤立单位,而是需要被支援的系统。母婴健康院、学校、社区中心甚至职场,都可以成为早期识别与介入的入口。关键不在于是否“有服务”,而在于服务能否主动接触、持续跟进,并与家庭建立信任关系。
在青少年层面,校园欺凌问题亦反映同样结构。低通报率并不代表问题轻微,而往往意味着学生对制度缺乏信任。当求助成本高于沉默成本,学生自然选择不说。作为未来的社工,我们需要思考的,不只是如何处理个案,而是如何建立一个让人“敢于求助”的环境。这涉及创伤知情介入、复和实践,以及对关系安全的重视。
从宏观角度看,香港的问题在于过度依赖制度与专业分工,却低估了关系与陪伴的价值。当服务被切割为不同部门与程序,个案便容易在转介中流失。制度可以高效,但人却可能被遗忘。这并不代表制度不重要,而是制度需要重新设计,让“陪伴”成为可能。例如建立长期个案管理机制、加强跨部门持续跟进、发展社区支援网络等,都是让支援从“一次性介入”转向“关系性承接”的关键方向。
太古城的悲剧提醒我们,在最脆弱的时刻,人需要的不只是服务,而是有人留下;不只是评估,而是被理解;不只是制度,而是关系。对准社工而言,这不仅是一宗新闻事件,更是一个专业提问——当制度完成它的角色之后,我们是否愿意多走一步,多留一会,真正陪一个人走过最困难的时刻?
作者罗浚轩是一名研究助理,持有香港教育大学社会科学学士及文学硕士学位,现正修读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社工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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