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宇翔|足球政治经济学之五:球王李惠堂——一个人的全球史

撰文: 01论坛
出版:更新:

来稿作者:黄宇翔

本书回顾全球足球霸权的兴衰,并分析足球与政治、经济的密切关系,尝试破解球坛霸权兴衰的密码,以求略具足球版“资治通鉴”之意,正所谓“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以供后来者借鉴,同时也希望能对我国以及香港这片土地的足球发展,尽一分心力。

从李惠堂看中国足球发展

不论足球产业如何变迁,足球始终连根带土,与这片土地的人相连。身为香港人,怎能不知道世纪球王李惠堂的赫赫“威水史”。从李惠堂“一个人的全球史”,就可看见中国足球发展的前世今生。

数古今华人球王,非李惠堂莫属。上世纪30年代已有说法:“看戏要看梅兰芳,看球要看李惠堂。”香港有幸孕育这位球王,李惠堂生于香港大坑,并在铜锣湾逝世,是地地道道香港人,但在香港名气,远不如内地;其子李育德在香港球坛亦有声名,但在内地知名度有限。2025年是李惠堂诞辰120周年,却在香港纪念寥寥。要更好地评价李惠堂,则要从世界足球史定位他。

2026年5月初,随香港前辈团到梅州考察、学习,与众前辈提到李惠堂,我便觉得李惠堂的故事与(电影里的)叶问很相似,在抗战年代,坚守民族气节,以一身长技为国争光,坚拒日本与汪精卫政府招揽、在“大江大海”的1949年后居于香江,并将一身国技在香港承传。唯一分别是,叶问在真实历史上未曾打过“十个”,也未与日本人争锋,李惠堂则在远东运动会屡挫日本,接连夺魁,真实比虚构更精彩,但虚构的广泛流传,真实的历史反而沉没水底,令人不免为李惠堂鸣不平。

李惠堂生平事迹,目前已有不少研究与考证,传奇故事广泛流传。然而,鲜有人真正回答一个问题:为何偏偏是李惠堂,成为华人足球史上罕见的亚洲球王?从他身上,我们能获得怎样的启示?

从梅州五华到香港

李惠堂祖籍广东梅州五华县,五华僻处山区,至今仍非珠三角核心发达地区,但偏僻山区反而迎来传教士,早在1873年,德国崇真会(又译巴色会,Basel Mission)传教士毕安(Gottfried Fiedler)、边得志(Friedrich Wilhelm Ziegler)创办元坑中书院/中书馆,后来发展为萃文中学,将足球引入学校的体育课程内,被视为中国内地最早引入现代足球的案例之一。

五华得足球风气之先,元坑中学也培养出第一批中国足球运动员魏锦新、江爱其、魏灵圣、李伟容等。李惠堂生于香港铜锣湾大坑村,小学阶段则在老家锡坑乡居住,以今天交通而言,离元坑中学仅一个小时的车程,足球风气互通声息。

若放回1873年的世界脉络来看,其先进程度便十分惊人。目前公认现代足球的第一部有纪录的足球规则可追溯至1845年英国拉格比学校(Rugby School),最古老的球会则是1857年成立的谢菲尔德足球俱乐部(Sheffield F.C.)。

世界上第一个以国家为单位的英格兰足球总会(The Football Association, FA)则在1863年成立。将足球传来中国的德国,根据《足球是圆的:一部关于足球狂热与帝国强权的全球文化史》(A Global History of Football),也是在1870年代才由英伦移民带来足球,德国首次有足球比赛的纪录,则是1874年,首个球会也是深受英国影响的汉诺威(1880年)成立。

从中可见,德国传教士将传教、教育与现代体育一并带入五华,也将当时在德国也属新兴运动的足球带到了梅州五华,让梅州五华在世界范围里也算是很早接触到足球,日本也在1873年前后由英、日海军交流传入足球,中、日在足球发展上,站在同一起跑线。

李惠堂通过家乡得足球风气之先,但要练成独步亚洲的竞技水平,还得赖于香港这个足球沃土。香港足球联赛于1908年成立,常被视为亚洲最早期足球联赛之一,早期只限洋人,华人无缘参与。目前亚洲足球强国日本的全国足球联赛至1965年才成立,职业化的足球联赛则迟至1993年才成立,中国内地则在1951年后逐步建立全国性足球竞赛体系,1994年才推动足球联赛职业化,更可见香港得风气之先,对培养李惠堂等职业球员至关重要。

香港长年班霸的南华则在1908年正式易名,并在1917至1918年度参加香港乙组足球联赛,翌年再派队加入甲组联赛参赛,李惠堂就是香港华人球队崛起的弄潮儿,年仅17岁的李惠堂就在1923年起效力南华,李惠堂也带领南华在1923/24年球季首次夺得联赛冠军,打破洋人垄断香港甲组足球联赛的局面。

由于香港得足球风气之先,在亚洲率先建立成熟的足球联赛制度,因此竞技水平较高,也就开启了中国队以英殖香港的南华球员为主力的传奇岁月,1910年南华代表中国华南地区参加在南京举的行第一届全国运动会,1913年的第一届远东运动会,南华球员就是中华民国队的主力,更可见联赛对球员养成的重要,令球员可恒常作赛,维持竞技水平。

在军阀混战、外侮欺凌的时代,李惠堂以足球为国人长志气,宛如电影中的霍元甲、叶问。李惠堂带领中国队,在菲律宾首都马尼拉的第七届远东运动会夺冠,及后李惠堂继续带领第九至第十届中国足球国家队获得远东冠军,因此在三十年代流行所谓“看戏要看梅兰芳,看球要看李惠堂”。

跨国足球网络

李惠堂在足球的传奇事迹数不胜数,如1929年随南华远征印尼雅加达时,主射罚球,步大力雄,皮球轰中荷兰籍球员头部,球员当场昏迷26小时,外界则一直谣传李惠堂踢死人。还有相传在1976年,曾被西德媒体列为与巴西的比利(Pelé)、西班牙的迪斯蒂芬奴(Alfredo DiStéfano)、英格兰的马修斯(Stanley Matthews)、匈牙利的普斯卡斯(Ferenc Puskás)并称“世界五大球王”,然而这终归只是传说,新闻工作者潘惠莲就此事访问过李惠堂儿子李炳德,他称没听过父亲提及此事,但他认为此事不大可能。

李惠堂诚然是亚洲史上的球王,有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李惠堂作为球员,生涯活跃的巅峰在二战之前,与比利、普斯卡斯那个二战后竞争更加剧烈的足球世界相比,并未必公允,李惠堂球员生涯的国际成就主要限于远东运动会,并无缘与世界足球发展一流的英国、德国等队伍较量。

李惠堂的战后岁月

香港足总在1954年加入国际足协。同年在马尼拉亚运期间,香港成为了亚洲足协创会成员之一。当时亚洲足协以香港为会址,香港足总会长(当时为罗文锦)为会长。李惠堂则出任亚洲足协首任义务秘书长兼司库。

1960年代的李惠堂仍任职保险界,又受雇于余仁生后人余经纬(无线电视前总经理)开设的经纬联合投资有限公司,担任业务经理,据说平日多在中环建国酒楼“打趸”。对比众多队友,李惠堂晚年财政尚可,也在台湾拥有崇高声望与地位。

李惠堂的球技与诗才

令人意想不到,身为球王的李惠堂,在球技以外,诗才甚为了得。李惠堂著有诗集《鲁卫吟草》,为球王题序的均是国民党政要名流,封面题字是曾任总统的严家淦,序一出自台湾前国防部长郑为元手笔,序二则由同乡梅州兴宁人罗香林教授所撰,亦与国民党政学界关系深厚,李惠堂更在抗战时,在大后方开始“体育救国”的历程,巡回重庆、成都、自贡、昆明作表演赛和义赛,筹集资金救济战灾孤儿、支援难民,在重庆国民政府担任了青年军体育委员会常委兼体育总教官,获授少将军衔。

从李惠堂的诗作,也可见他本人的家国情怀,更是一部“诗史”,从诗句可反映历史现实。1936年参加柏林奥运时,他写下两首诗:

《柏林世运会古风》:

“柏林世运今开幕,五环招展人雀跃。男女健儿奋鹰扬,夺得锦标荣祖国。”

《世运队威震亚洲》:

“中华儿女阵堂堂,一战功成廿七场。侨众欢呼天地震,病夫气吐也眉扬。”

征战菲律宾哀家仇国恨

李惠堂本人极爱国,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为国征战球场,不忘故园风雨。

他在《南华征菲祝捷舞会中闻日军侵华感作.其一在舞会中》就写到:

“七战菲京七夺魁,功成祝捷共擎杯;遥闻国难滋忧恨;愁伴娇娘舞几回。”

又在《其二.在旅馆中》:

“异乡别有好风情,一醉销魂客绪荥;为念神州风火急,填膺悲愤梦难成。”

李惠堂由于享有盛名,在抗战时就不断被汪精卫政权招揽,但他始终不为所动,辗转千里,避归老家梅州五华,他的诗句,也是一部抗战期间人民流离失所的苦难史,在《难中惜别》他写道:第二次大战港陷后,回国承陈静涛、梁早如二兄乘夜送船话别殷殷,令人黯然销魂,口占此绝志念:“生平最怕阳关曲。泪眼相看一别难。此去唯将身报国,感君残腊送征鞍。”又《脱险过桂林》,写到:“民国三十年日寇陷港(1941年日军占领香港),余未及逃,南京汪伪组织派机专迎,欲陷我于不义,乃千方百计逃离虎口,抵桂林时赋此志感”:“世乱时虞历万难。今朝脱险向长安。桂林山水迎人笑,我正飘零意未宽。”

李惠堂最负盛名的诗句,在60岁寿辰所作《六十生辰自赋感怀》云:

“忧乐常关天下情,愧无建树以球鸣;一腔肝胆存人热;半世风尘为国争。

拔帜岂曾功在汉,洁身遑计利和名;逢辰笑酌延龄酒,许共贤流致太平。”

又《七十生朝春感》写到:

“海疆秋色入诗笺,纪寿心惊岁易迁。曾忆坚全大局,难忘慷慨车尘马迹天涯路,剑影鸡声风雨边。且幸身顽称老健,也随黄菊傲霜妍。”

李惠堂是香港的传奇,以一人之力,在球坛为国建功立业,但谦称“拔帜岂曾功在汉,洁身遑计利和名”,他的成就在二战前足球的“传说时代”是最耀眼的明珠,从他的经历,也可见足球天才的诞生“既表天才,亦关世运”,有梅州足球的种子与香港职业联赛的沃土,才让李惠堂长成球坛参天大树。从他的诗集,亦可见李惠堂“一个人的全球史”:他如何参与国际足球交流,为国争光,又因球技陷于抗战时的政治风波,写就一部香港不朽跨国传奇。

足球虽是一门小学问,却能以小见大,由微知著,从中看出制度设计与经济产业的影响有多么深远。从李惠堂的一生亦可知,香港虽是一个小地方,但只要善用制度优势、保持国际视野,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仍可在中国足球与世界足球之间发挥独特作用。

作者黄宇翔是香港媒体人,曾获2025年亚洲出版协会卓越评论奖、第六届全球华文青年文学奖。

文章原刊于黄宇翔所著《足球政治经济学——球坛霸权兴衰的源代码》,《香港01》获授权转载。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