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流动图书馆不只是补位服务 而是城市“阅读公平”的试金石

撰文: 01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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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作者:卢施予

8月6日,申诉专员宣布主动调查康乐及文化事务署的流动图书馆、“喜”动图书馆及自助图书站服务。新闻稿提到,香港现有71间固定图书馆、12间以图书车形式运作的流动图书馆,服务112个服务站;另有两间“喜”动图书馆,以外展活动模式走访不同地区及学校,以及三个自助图书站,分布于港岛、九龙及新界。2025年,这些流动和自助服务合共录得约57.5万到访人次,借出的图书馆资料约39.7万项。单看数字,这不是一个很小的服务。但正因为它不小,才值得认真检视。

培养阅读关乎如何分配文化资源

香港谈阅读,往往很快走向两种语言。一种是大型活动式的语言,讲书展、讲阅读月、讲打卡、讲亲子共读;另一种是教育式的语言,讲学生语文能力、阅读报告、考试表现、终身学习。这些都重要,但仍未触及一个更基本的问题:阅读首先是一种可及的日常生活。如果一个孩子住在离图书馆很远的公共屋邨,如果父母没有时间带他跨区借书,如果学校图书馆资源有限,如果家中没有稳定的阅读空间,那么“培养阅读习惯”四个字,对他来说就不只是个人选择,而是一个城市如何分配文化资源的问题。

这正是流动图书馆和自助图书站的意义。

它们不应只是固定图书馆网络之外的补位服务,不应只是“附近没有图书馆,所以派一架车去”的行政安排。好的流动图书馆,是公共文化服务主动走向市民;好的自助图书站,是把阅读嵌入人的生活路线。它们服务的,不只是已经爱书的人,而是那些未必会特意走进图书馆、但可能因为书就在楼下、就在商场、就在学校门口,而多拿起一本书的人。

流动图书馆服务到谁?

申诉专员公署指出,流动图书馆不时暂停服务,服务站使用人次亦相当参差。位处不同公共屋邨的服务站,每年到访人次可由数十至数千不等,反映选址有改善空间;“喜”动图书馆的到校活动次数亦偏低。这些观察其实很实在。公共服务最怕的不是人手不足或资源有限,因为任何制度都有约束;最怕的是服务多年存在,却慢慢变成按表办事,没有再问:这个站点今天还服务到谁?这个时间表是否配合居民生活?这架车停在这里,是因为历史沿用,还是因为数据显示它真的有需要?

阅读政策尤其不能只看总使用量。57.5万到访人次当然值得肯定,但平均数很容易遮盖差异。有些地区可能供不应求,有些站点可能长期冷清;有些服务方便长者,却未必方便放学后的学生;有些位置看似合理,但实际上与居民动线相隔一条马路、一个天桥、一段难行的路。对行政系统来说,这些可能只是细节;对使用者来说,这些细节决定他会不会再来。

全民阅读不能限于“推广阅读”

如果香港真要推动全民阅读,第一步不是把口号写大,而是把服务做细。

所谓做细,不是做小,而是看见具体的人。小学生需要的是放学后可以接触书本的空间;中学生需要的不只是指定读物,也需要能让他们探索身份、社会、科学、艺术和世界的书;幼稚园学生需要亲子共读支持;少数族裔家庭需要语言上更友善的馆藏和活动;基层家庭需要的是不用额外付费、不用跨区奔波的文化资源。这些人不会自然出现在同一个政策标签之下。如果政府只是说“推广阅读”,很容易人人都包括,最后人人都不够精准。

流动图书馆、“喜”动图书馆和自助图书站,正好可以成为一个更细致的阅读公平网络。康文署可以公开更多服务数据:各站点人次、借阅量、暂停服务次数、到校活动次数、使用者年龄层、预约书籍取件情况。这些数据不一定要用来惩罚低人次站点,而是用来判断服务是否放在正确位置。低人次可能代表选址错,也可能代表宣传不足、时间不合、馆藏不对、服务形式太被动。没有数据,讨论只会停留在印象;有了数据,才可以问得更准。

第二,流动图书馆不应只是一个借还书的地方。它可以与学校、社福机构、地区康健中心、青年中心和少数族裔服务单位合作,设计主题式巡回服务。例如考试季前支援中学生学习资源,暑假期间在屋邨提供儿童阅读活动,配合社区节庆推介不同语言和文化的书籍。香港不缺活动,但缺少把活动、馆藏、地点和使用者真正连起来的公共设计。

第三,自助图书站可以更大胆。现时全港只有三个自助图书站,数量明显有限。自助服务最适合放在人流高、生活节奏快、但距离固定图书馆不近的地方,例如交通交汇点、大型屋邨、商场通道、医院附近、公共服务大楼,甚至部分校园或青年服务中心旁边。当市民可以在上班、放学、买𩠌、覆诊途中借书还书,阅读才真正变成生活的一部分。

流动图书馆的价值是让更多人读书

这件事也关乎教育。学校可以教阅读技巧,可以安排阅读课,可以要求学生写阅读纪录。但如果城市本身没有提供足够容易接触的阅读环境,学校再努力,也很难独力承担所有文化养成。教育不只发生在课室。孩子在屋邨楼下看见图书车,在地铁站旁边取到预约书,在社区活动中遇见一本与自己生活有关的书,这些经验未必会即时反映在考试分数上,却会慢慢改变他与世界相处的方法。

香港近年常说要说好故事。可是,一个城市是否有故事,不只取决于它有没有大型文化地标,也取决于普通人能否方便地遇见文字、知识和想像。博物馆、表演场地、艺术节当然重要;但一架愿意开到屋邨和学校门口的图书车,同样是文化政策。它安静,不耀眼,没有盛大的开幕仪式,却可能是某个孩子第一次认真读完一本书的地方。

申诉专员的调查,最好不要只停留在服务效率、维修保养和选址检讨。这些需要做,但还不够。更值得问的是:香港想建立怎样的阅读公共服务?我们是把阅读视为个人兴趣,还是视为城市公平的一部分?我们是等待市民自己走进图书馆,还是愿意把文化资源送到最需要它的地方?

流动图书馆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比固定图书馆便宜,也不在于它能否制造漂亮的人次数字。它真正测试的,是香港有没有耐性把公共文化服务做到贴地、细致、可持续。全民阅读不是叫全民去读书,而是让更多人真的有机会读到书。如果一座城市连一本书怎样走到孩子手上都愿意思考,它对人的培养,才不会只停留在口号。

作者卢施予是香港教育及文化工作者,现任国际学校学术主任,长期关注课程发展、青年培育、艺术教育及公共文化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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