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疫苗电子同意书不是小改动 学童健康治理应该少一点摩擦
来稿作者:卢施予
8月11日,特区政府宣布,2026/27年度季节性流感疫苗学校外展计划将新增医健通电子同意书功能。由8月17日起,家长可透过医健通流动应用程式,扫描学校专属二维码,为子女递交接种季节性流感疫苗同意书。卫生署说,新措施可便利家长在开学前提交同意书,同时简化学校及医护团队的行政程序,让学童更早接种疫苗。这看似是一个行政小改动。把纸本同意书变成电子同意书,少印几张纸,少追几份表,少输入几次资料。但如果我们真的理解学校日常运作,就会知道,这不是小事。
教育前线工作陷入行政疲劳
香港很多教育政策,最后都会落在学校前线身上。政策局、部门、专业团队设计制度;到了校园,教师和行政同事要发通告、追家长、核对资料、处理漏交、解释疑问、更新名单,再同外展医护队伍夹时间。这些工作未必上到政策文件的首页,但它们决定政策能否真正发生。很多好政策不是理念不好,而是中间摩擦太多,到了家长和学校手上,变成一堆表格、一串期限、一连串追交讯息。
流感疫苗外展计划正好说明这一点。卫生署资料显示,上年度学校外展计划已有超过2,300间学校在2025年12月底前完成外展活动,占总数九成九,较前一年的九成一为高。这反映学校、家长和医护团队已经建立了相当成熟的合作基础。但愈是高覆盖率的公共健康措施,愈需要处理最后一段路:仍未提交同意书的家庭、忘记填表的家长、不熟悉中文或电子系统的新来港家庭、工作时间长而难以及时处理学校通告的基层父母,以及学校前线反复追收资料的压力。
公共健康政策最怕的,不一定是完全反对。更多时候,是拖延、遗漏、误解和行政疲劳。
政策设计需要尊重学校现场
同日(8月11日),卫生防护中心亦公布一宗儿童感染甲型流感的严重个案。个案涉及一名18个月大男婴,临床诊断为甲型流感并发脑病变及败血性休克,情况严重。中心指出,香港自六月底进入流感季节以来,连同该宗个案,累计录得八宗儿童感染流感的严重个案,其中一名儿童不幸离世。这些数字不应被用来制造恐慌,但足以提醒我们:儿童健康不是抽象议题,学校防疫也不是可有可无的行政任务。
当一项公共健康措施要透过学校推行,制度设计必须尊重学校现场。电子同意书的第一个意义,是减少家长的行动成本。纸本同意书看似简单,但对不少家庭而言,实际流程并不简单。通告可能被学生放在书包底,家长下班后才看到;填错资料要重交;家中没有打印机;子女就读不同学校,要处理不同表格;跨境或轮班家庭,更可能错过限期。若家长及子女已登记医健通帐户,电子同意书可以减少重复填写个人资料,让同意程序提早完成。这不是科技为科技,而是把一个必要程序做得少一点令人放弃。
第二个意义,是让学校从追表工作中释放出来。很多人低估学校行政的成本。一项大型外展接种活动,牵涉全级甚至全校学生,名单稍有错漏,就会影响当日安排。学校要核对谁已交表、谁未交表、谁不同意、谁资料不完整;又要向医护团队提供准确名单。电子系统若能自动整合已填妥同意书的学生资料,减少人手输入和核对,真正受惠的不只是校务处,而是整个校园。教师少一点被行政切碎,才有多一点时间处理学生真正需要的陪伴和教育工作。
第三个意义,是把学校健康工作由“临近爆发才应对”推前到“开学前已准备”。政府表示,家长可由8月17日起开始提交电子同意书,学校亦会获发专属二维码。这个时间点重要。开学初期,学校本来已经充满编班、迎新、校规、课程衔接、测考安排和家校沟通。如果疫苗外展可以更早完成同意程序,学校便可更早规划接种活动,减少临急临忙。公共健康治理应该尽量前置,而不是等到感染高峰才要求前线加速。
电子同意书不应成为门槛
电子同意书愈方便,政府和学校愈要留意谁仍然用不到。不是每个家庭都熟悉医健通,也不是每个家长都习惯用手机处理子女健康文件。部分新来港家庭、少数族裔家庭、照顾者为祖父母的家庭,可能需要更清楚的指引。电子同意书不应成为另一道门槛。学校仍然需要保留替代安排,政府亦应提供多语言、图像化和简明版教学,让不熟悉系统的家长不会因技术障碍而被排除。
更重要的是,电子同意书不应只是收集同意的工具,也应成为改善家校健康沟通的起点。家长需要的不只是按一下“同意”或“不同意”,而是理解疫苗作用、风险、适合与不适合接种的情况,以及子女若有长期病患时应如何咨询医生。若系统只把纸本表格搬到手机上,效益有限;若它能同时连结可靠资讯、常见问题、短片教学和学校安排,家长的决定才会更有根据。
香港近年常说要推动智慧城市、数码政府和电子服务。但市民感受到的智慧,不在口号,而在日常小事有没有变得清楚一点、少一点重复、少一点来回、少一点因程序复杂而放弃。学校外展疫苗的电子同意书,就是这类小而实在的测试。它未必宏大,却很贴近家庭生活;它不是高科技示范,却直接影响家长、学生、学校和医护的每一天。
政策成功在于流程没有把人推开
儿童健康需要科学,也需要信任;需要疫苗,也需要清楚、低摩擦、有温度的制度。学校愿意配合,家长愿意参与,医护团队能够顺利到校,背后靠的不是一句呼吁,而是一整套让人容易完成正确行动的安排。
电子同意书不是终点。它提醒我们,儿童公共健康治理应该少一点追表,多一点设计;少一点临急补救,多一点前置准备;少一点把压力交给学校,多一点真正支援学校。当制度愿意把前线的麻烦看成政策问题,而不是学校自己的问题,孩子得到的保护才会更稳。
作者卢施予是香港教育及文化工作者,现任国际学校学术主任,长期关注课程发展、青年培育、艺术教育及公共文化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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