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曾威慎

一部没有大明星、缺乏大型宣传，甚至在上映初期几乎无人问津的电影，却在网络上因为画面粗糙、剧情荒诞等片段引发大量讨论后，突然由冷门作品变成热门话题，甚至带动票房急升。近日在内地上映的《牛来》，正是这样一个值得留意的文化现象。

电影于8月5日上映，开画初期票房表现并不理想，惟其后相关片段在网络广泛流传，网民纷纷以“究竟有多离谱”的心态讨论，部分观众更亲自购票观看，戏院亦相应增加场次。据猫眼专业版显示，截至8月18日，电影累计票房已突破2,000万元。值得注意的是，电影本身并没有因为网络热潮而突然变成一部制作精良的作品，真正改变的，是观众观看它的理由。

为何一部“烂片”能成功？

过去我们走进戏院，通常是因为期待一部好电影，可能是受到演员、导演、口碑、预告片或宣传攻势吸引。然而在社交媒体盛行的今天，观众选择观看一部作品的原因已经变得更加多元。有人可能因为朋友推荐而购票，有人因为网络片段引起好奇，希望亲自确认电影是否真的如网民所形容般荒诞，也有人纯粹希望参与一个正在形成的网络话题。换言之，电影除了作为娱乐作品之外，也逐渐成为一种社交话题。当一部电影成为“大家都在谈论”的事情，观看本身便不再只是个人娱乐，而是一种参与公共讨论的方式。

《牛来》的走红，因此不应单纯理解为一部“烂片”意外成功，而应放在今天的注意力经济及网络文化中理解。过去我们常说“酒香不怕巷深”，相信优质作品最终会凭借自身质素得到观众认同。然而在流量主导的环境下，作品能否引起反应，有时比作品本身是否优秀更直接影响其曝光程度。一部令人感动的电影，观众看完后可能带着感受离开戏院；但一部令人感到荒谬、难以理解，甚至忍不住吐槽的电影，却可能促使观众拍摄短片、留言、转发及讨论，形成一轮又一轮的二次传播。从传统宣传角度看，这可能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宣传效果；从网络文化角度看，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由负面评价转化为流量”的例子。

“受欢迎”与“有价值”不应混为一谈

这种现象其实不只出现在电影。近年不少短视频、网络人物及社会话题，亦经常因为争议、反差、荒诞甚至负面评价而迅速获得大量关注。在流量竞争愈来愈激烈的环境下，最容易被看见的内容未必是最有价值的内容，而往往是最容易引起情绪反应的内容。这也值得我们重新思考，当“有人看”、“有人转发”及“登上热搜”逐渐成为衡量一件事情是否成功的重要指标时，我们会否不知不觉把“受欢迎”与“有价值”混为一谈？

从社会工作的角度观察，《牛来》引发的另一个现象同样值得关注，就是人对共同话题及社交连结的需要。现代人的生活表面上比过去更加互联，手机、短视频及社交平台让我们可以随时接触大量资讯，但每个人所接触的内容亦愈来愈个人化。不同人因为演算法推荐而看到不同的影片、新闻及娱乐内容，久而久之，即使大家每天都在接收大量资讯，真正能够让不同群体共同讨论的话题反而未必增加。当一件事情突然成为广泛讨论的网络现象，便可能重新提供一个简单而直接的共同话题。

年轻人寻求的社交参与感

“你有没有看过？”、“为甚么会这样？”、“真的有网上所说的那么夸张吗？”这些看似没有太大意义的问题，实际上可以成为人与人之间交流的起点。尤其对一些生活圈子较为狭窄、社交接触较少的人而言，共同话题有时候就是建立社交连结的第一步。社工在日常工作中经常谈及社交孤立、社区连结及人际关系，但建立关系并不一定要由严肃的议题开始。一套电影、一首歌曲、一宗新闻，以至一个网络热话，都可以成为不同年龄及背景人士交流的媒介。

因此，我并不认为应该简单地把年轻人观看《牛来》的现象理解为“审美水平下降”或“年轻人没有品味”。对部分观众而言，他们可能非常清楚电影的制作水平并不高，甚至正因为知道作品存在明显问题，才对它产生好奇。真正吸引他们的，未必只是电影内容，而是参与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当一部电影由一个没有人认识的作品，突然变成朋友圈、社交平台及网络社群共同讨论的话题，“我也看过”本身便可能成为一种参与感。

这种文化转变其实值得成年人重新理解年轻人的娱乐方式。过去我们习惯以“好不好看”、“有没有教育意义”或“制作是否精良”作为评价内容的主要标准，但对今天的年轻人而言，内容的社交属性、可分享程度、情绪价值及参与感，同样可能影响他们是否愿意观看。一部作品即使不被视为传统意义上的佳作，只要能够提供足够的讨论空间，仍然可能在社交媒体环境下形成强大的传播力。

然而，这种现象也存在值得警惕的一面。如果市场逐渐形成“越荒诞越有流量”、“越具争议越容易成功”的逻辑，创作者及平台便可能更加重视制造话题，而不是提升内容本身的质素。当观众的注意力成为最重要的资源，创作的目标便可能由“做好一件作品”转向“如何令更多人注意到这件作品”。这个转变不只影响电影，也存在于短视频、网络直播、网红文化，甚至新闻传播之中。

我们每天接触到的资讯愈来愈多，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内容未必因此增加。社区内一项长期而有意义的服务，可能未必得到大量转发；一宗具有冲突性的事件，却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数以十万计的观看。当这种情况不断出现，我们便需要更加警惕“流量”对价值判断的影响。有人关注，不代表一定值得推崇；有人转发，也不代表内容本身具有更高的社会价值。

网络狂欢背后的社交渴求

《牛来》的爆红未必是一件值得批评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当代网络文化的有趣窗口。它让我们看到，今天的观众走进戏院，未必只是为了欣赏一部电影，也可能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参与话题、寻找共同经验，甚至只是希望与朋友有一个可以谈论的内容。这些动机看似与传统电影消费有所不同，却反映了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对交流及共同参与的需要。

对社会工作者而言，这个现象亦提醒我们，在理解青年及不同年龄层人士时，不应只从“喜欢甚么”去判断一个人的价值观，而应进一步了解“为甚么会参与”。当一名青年观看一部自己明知不算优秀的电影时，他可能正在寻找的并不是艺术欣赏，而是一种与朋友共同经历的感觉；当一群网民围绕一个荒诞话题讨论时，他们参与的也不一定是内容本身，而可能是透过共同讨论寻找群体认同。

从这个角度看，《牛来》真正值得我们讨论的，或许不是它究竟是不是一部好电影，而是为甚么一部原本无人关心的作品，可以在短时间内成为共同话题。当人们不再只是为了“好看”而观看，电影、短视频及其他网络内容所承担的角色也正在改变。它们除了提供娱乐之外，也可能成为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的媒介。

在一个资讯高度个人化的时代，我们或许更应该珍惜那些仍然能够让不同人坐下来讨论、分享甚至彼此认识的共同话题。至于如何在追求流量与维持内容价值之间取得平衡，则是创作者、平台、媒体以至每一位观众都需要面对的问题。《牛来》的突然走红，也许只是一次偶然的网络现象，但它背后所反映的，却是我们观看内容、参与社会及与他人建立连结的方式，正在悄然改变。

作者曾威慎是注册社工，非牟利机构人员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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