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在“推倒”与“保留”之间——彩虹邨的第三条路是什么?

撰文: 01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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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作者:罗浚轩

2028年,当第一批彩虹邨居民收拾行装,告别居住了大半辈子的家,迁往两公里外的新美东邨时,一个承载了超过60年集体记忆的社区,将正式步入历史。这不仅是一条屋邨的重建,更是香港公屋文化的一次重大转折:我们如何在城市发展与历史保育之间,寻找一条可持续的出路?

重建的必然与代价

彩虹邨的重建,从技术层面看,似乎无可争议。楼龄逾60年,混凝土强度未达标准,维修成本高昂,这些都是客观事实。房屋署的计划清晰明确:分三期清拆11幢楼宇,历时20年,最终提供9,200个单位,较目前增加约1,800个,增幅约24%。

然而,当我们仔细审视这笔“可建公共房屋家庭单位的数量”,不禁要问:耗资数十亿、历时20年、需要街坊反复搬迁,仅为增加24%的公屋供应量,这是否最具成本效益的方案?关注租住“保育彩虹邨”计划就此提出的质疑值得深思:“为何不另觅其他土地建造一座50层的公屋,以达到相同的供应目标?”——这并非否定重建的必要性,而是提醒我们,在“推倒重来”的惯性思维之外,是否存在更聪明的选择?

蚂蚁搬家式的困境

房屋署将彩虹邨重建形容为“蚂蚁搬家”:分批迁置、有序清拆、逐步重建。这个比喻听起来温和,但对居民而言,却是长达15至20年的颠沛流离。第一期约1,970户居民将于2028至2029年迁往新美东邨,第二批、第三批居民则需等待原址重建完成才能回迁。整个过程中,居民至少要搬迁两次,社区网络被反复撕裂。

更令人担忧的是长者的适应问题。彩虹邨居民许多为长者,他们在邨内建立了深厚的邻里关系,互助委员会、街市档主、茶餐厅老板,都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些香港媒体报道走访发现,不少长者对搬迁新美东邨感到恐惧,直言“即系叫我哋去死”,担心交通不便、难以适应新环境。民建联前立法会议员颜汶羽建议政府举办“睇楼团”、建立“驻邨社区服务队”,这些都是必要的支援措施。但问题的核心在于:我们是否过度依赖“原区安置”,而忽视了“原邨安置”的可能性?

保育方案的第三条路

在“完全清拆”与“全面保留”之间,是否存在第三条路?“保育彩虹邨”计划发起人康清华提出的“综合重建”方案,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的思路:保留所有低座和一栋高座,进一步拉高新建筑物的层数,以更大程度保存彩虹邨的建筑和历史价值。这个方案的优点显而易见:保留更多原有建筑和布局、更好地代表屋邨的历史、在保留重要元素的同时允许部分现代化。但房屋署似乎未认真考虑此类方案,原因何在?是技术难度、成本考量、对“效率”的执着?

建筑师团队会认真思考如何在新彩虹邨重现七色篮球场等打卡热点。但“重现”与“保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仿制品可以复制外观,却无法复制历史的厚度与生活的温度。比建筑物更脆弱的,是社区的灵魂。随着重建消息公布,彩虹邨的老店陆续面临结业或搬迁的命运。开业30多年、在彩虹邨屹立19年的“漫画世界”,于2026年7月31日结业。负责人张志忠形容生意是“食老本”,租书价多年来维持五元起,因重建而决定结业,“搬到外面舖位租金太贵,地方不够大容纳所有漫画”。

开业60年的金碧酒家,房委会正探讨原区复业的可能性,第二代掌舵人贞姐希望新店“细细地就得”,继续传承“原汁原味”和人情味。但“原区复业”与“原邨复业”,对街坊而言,意义截然不同。上海华丽理发公司第二代传人徐鹤龄的感慨,道出了许多老店的心声:“这个时代的变迁,潮流是这样,长江后浪推前浪。”但时代的变迁,是否必然意味着社区网络的彻底瓦解?

国际视野下的香港选择

彩虹邨的建筑价值,已获国际认可。彩虹邨的设计成熟而灵活地展现了现代主义建筑风格,与徙置区公屋的同质性有根本区别。1965年,彩虹邨荣获香港建筑师学会年度最高荣誉“银牌奖”,是香港首个获此殊荣的建筑项目。

在欧洲,百年建筑得以保留并活化利用,是常态而非例外。为何在香港,60年的建筑就必须清拆?“保育彩虹邨”计划提问:“100年前讨论保育唐楼,或许就如今天讨论保育公屋一样。当20世纪的公屋在未来全数消失时,你还能稀记那些长型大厦里每个窗户代表著每个家庭不同的生活写照?”——韩国男团Seventeen、本月少女等选择在彩虹邨取景,令这个屋邨成为国际知名的打卡胜地。这不仅是旅游价值,更是文化输出的契机。但我们似乎更急于将它推倒,而非思考如何让它继续代表香港的独特城市景观。

社区参与和充权的缺失

房屋署强调,重建计划已在地区上多次咨询,并将举办10场讲解会。但“咨询”与“参与”,是两个不同的层次。“咨询”往往只是政府单向发放资讯、收集意见;而“参与”则是市民双向互动、共同决策。举办讲解会只流于形式上的告知,未能让居民实质影响规划。一口设计工作室共同创办人梅诗华指出,有效的社区参与应涵盖共同创造与共同设计,让居民从重建规划的初始阶段开始,共同设计功能、美感、名称和身份认同。但彩虹邨的重建方案,似乎早已由上而下决定,居民只能在既定的四个安置方案中选择。

“如果问街坊是否希望重建抑或不重建,他们大概会选择重建。但如果告诉他们,其实在全面重建与全面保留之间还有其他选择,他们的选择会改变吗?”康清华的提问,揭示了公众咨询的本质问题:我们是否真正提供了多元选择,还是仅在既定框架内寻求认可?

若从社区充权的角度出发,更值得追问的是:上述参与是否能形成由下而上的议题建构与行动动员,并在权力结构中带来实质影响。就社区组织与青年工作而言,一个较典型的“由下而上”介入路径,往往包括三个环节:第一是“寻找与连结”——以小队或一对一会面方式接触青年,发掘潜在的组织者与核心成员;第二是“社区聆听与凝聚共识”,结合社区的多元力量,透过访谈、观察等方法整理共同经验,逐步确立可共同行动的议题;第三是“行动与协商”,在清晰的权力分析与持份者分析基础上,透过具策略的集体行动建立必要的张力,同时寻找对话与协商的切入点,促成更具建设性的讨论,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创造双赢空间。这种以议题为核心、以集体能力为目标的过程,正是社区充权在实务上较具体、也较可被观察到的呈现方式。

新邨能否承载社区精神?

新美东邨将接收彩虹邨及马头围邨两条重建屋邨的居民,共提供约2,860个单位,其中约2,450伙分配给彩虹邨第一期住户,约410伙分配给马头围邨第一期住户。公屋联会总干事招国伟关注具体操作安排,包括居民入住的先后次序、楼层分配等。

这些技术性问题固然重要,但更深层的问题是:新美东邨能否承载彩虹邨的社区精神?彩虹邨的街道命名由邨民与互助委员会共同提议,七条道路以彩虹七色命名(红梅路、橙花路、黄菊路、绿柳路、青杨路、蓝钟路、紫葳路)。这种由下而上的社区营造,在新美东邨能否重现?还是仅成为另一个标准化的公屋项目?

近年,房屋局公布公屋“幸福设计”指引,提倡以硬体主导的方向提升居民幸福感。但彩虹邨的启示在于:幸福感不仅来自硬体,更来自社区网络、人情味、集体记忆。《保育彩虹邨》研讨会探讨如何将“保育”融入旧区重建框架,为未来十年陆续老化的公共屋邨设想一个可参考的蓝图。这个蓝图的核心,应是“人”而非“楼”,是“社区”而非“单位”。《保育彩虹邨》计划提出的“综合重建”方案,是否真的可行?

从技术层面看,保留部分楼宇、重建其他楼宇,并非不可能。石硖尾邨美荷楼(1954)的保育、华厦邨(1959)的活化,都提供了成功案例。石硖尾邨美荷楼与柴湾华厦邨均是香港公营房屋历史建筑的成功保育典范。两者透过妥善规划,将旧日基层生活与工业命脉的建筑,转化为兼具社会效益与集体回忆的文化地标。从经济层面看,若将清拆重建的部分资源,用于加固和活化,保留楼宇,总成本未必更高。

从社会层面看,保留部分彩虹邨,可成为连结新旧社区的桥梁,让长者不必完全脱离熟悉的环境,让老店有机会继续服务街坊。房屋局局长何永贤表示,新美东邨的户数恰好与彩虹邨重建计划匹配,户型分配也很一致。这显示了规划的用心,但也反映了思维的局限:为何不能将部分彩虹邨保留,作为新社区的一部分?

VIUTV剧集《日落下的彩虹》全剧取景地均位于彩虹邨及附近一带,包括邨内剧中角色居住的单位,其他邨内场景还包括理发厅、漫画店、文具店、集运店与篮球场,“强记小食”则是剧组因租不起心仪小食店舖而在彩虹邨街市内另租空置舖位,并由美术组重新搭建,逼真程度甚至吸引到真正街坊到场尝试光顾。剧中街市场景则在居民经常出入的牛池湾街市。剧中人物所居住的单位,有些为居民迁出后由房屋署借出的暂时空置的单位,也有些是由现时居民借出拍摄,制作组花了很多心思布置。

《日落下的彩虹》以彩虹邨清拆为背景,播出后好评如潮,网民洗版热议。他自爆以“拆咗就冇得拍”卖桥成功,并要求于邨内全实景拍摄,获房屋署全力支持。编审兼执导刘伟恒开心为社区留下纪录影像,感恩外界对《日落下的彩虹》的热烈回响,剧集想带出屋可以重建,人际关系都要重建,预告大结局“Relationship must go on”,他深信狮子山精神未过时,只要肯帮人、重拾邻里守望相助,香港情怀依然历久弥新。

从“打卡景点”到保育倡议

彩虹邨的重建,是香港城市发展的一个缩影。在土地短缺、房屋需求迫切的现实下,我们似乎习惯了“推倒重来”的模式。但这种模式的代价,是社区网络的瓦解、集体记忆的消逝、城市特色的同质化。欧洲中世纪的建筑可以保留至今,为何香港60年的建筑就必须清拆?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价值选择。

我们选择了什么样的香港?是高效率但缺乏特色的城市,还是多元包容、尊重历史的社区?“保育彩虹邨”计划强调:“让每个人的参与成为地方的温度。”这句话,或许是彩虹邨重建最应记取的教训。重建不只是建筑工程,更是社区工程;不只是物理空间的改造,更是社会关系的重塑。

从“打卡热点”到保育倡议对象,彩虹邨的价值从来不只是色彩缤纷的外墙。这篇文章记录我为何改变立场,重新思考这条屋邨对香港的意义。竹园区神召会社区服务队顺利举行一年一度嘉年华活动,与一众彩虹邨街坊共聚一堂,在欢乐与关爱中留下珍贵回忆。活

动获多个社区伙伴支持参与,包括九龙城浸信会辖下“彩坪阅览室”、银铃医护站、理工大学赛马会社会创新设计院,以及循道卫理杨震社会服务处彩虹长者综合服务中心,透过丰富摊位游戏和服务,为街坊送上关怀与祝福。当日除了健康检查及量血压服务外,更安排了即影即有拍摄活动,让长者与亲友一同定格美好时光。特别的是,部份照片背景选用了即将结业的“漫画世界”店舖,为陪伴大家成长的彩虹邨社区景貌留下一份独特纪念。此外,街坊亦透过VR影片率先认识新美东邨及九龙城一带环境,为即将展开的新生活作好准备。重建带来改变,但社区的人情味从未改变。愿这些珍贵时刻成为大家心中的温暖印记,也祝福各位街坊在新环境继续活出精彩人生!

“竹园区神召会社区服务队”专为受“彩虹邨第一期清拆计划(碧海楼、金碧楼、丹凤楼)”影响的居民而设。团队的全新Facebook专页现已正式启用,旨在为受影响街坊建立资讯与交流平台。面对搬迁带来的抉择、执屋及适应新环境等重重挑战,本队秉持“全程同行”的理念,提供全方位的专业支援。服务内容涵盖:安置政策咨询、组织新邨实地参观、上门家访与个案跟进、实质搬迁协助、社区适应过渡、促进官民沟通、义工培训及社会资源配对。欢迎各界人士及受影响居民关注本队专页,携手共建和谐过渡社区。

香港理工大学赛马会社会创新设计院主导的“记忆彩虹”计划,旨在2027年彩虹邨拆卸前,为黄大仙区内长者、照顾者及居民建立认知障碍友善的知识与态度,并针对首批搬迁家庭(2028年)进行身心状况调查及提供支援。计划于2025年9月至2026年8月间,透过艺术文化与社区凝聚活动,联同竹园区神召会及i-COMMON HK,帮助长者家庭适应重建挑战,提升心理抗逆力。i-COMMON HK联合多所学校及地区组织,举办中学生黄大仙社区观察体验,透过街坊访谈记录彩虹邨日常。

2049年,当彩虹邨重建完成,新楼宇拔地而起,七色外墙或许会以某种形式“重现”。但那时的彩虹邨,是否还是街坊心中的彩虹邨?我们希望,未来的香港,在面对旧区重建时,能有更多元的选择、更深入的社区参与、更尊重历史的视野。彩虹邨的重建,不应只是另一条被清拆的公屋,而应成为香港探索可持续城市发展的起点。推土机可以推倒楼宇,但推不倒记忆;重建可以改变空间,但不应抹去灵魂。在发展与保育之间,香港需要寻找第三条路:既能满足房屋需求,又能保存社区精神的路。

彩虹邨的居民,值得更好的安置;香港的未来,值得更聪明的选择。最终,我想以《巨轮》主题曲的这段歌词,凝练整篇文章的感悟。时代的巨轮“又再一天一天转”,我们深知“未可回归到美丽从前”,却也期盼“亦有新经典上演”。在这个“时代变,人物风景都改变;时代变,又一间消失小店”的无常岁月里,唯一能握紧的,便是彼此的承诺:“我们可否约定于明年,维持乐观笑脸一张,又再见”。彩虹的色彩或许会随重建淡去,但昔日的邻里街坊,值得一个更有尊严、更温暖的安置;而这座城市的未来,也值得我们做出更聪明、更具远见可持续城市发展的选择。

作者罗浚轩是一名研究助理,持有香港教育大学社会科学学士及文学硕士学位,现正修读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社工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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