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周彦匡

在全球化浪潮下，英语早已不再只是母语者的专利。牛津大学语言学家暨教育学者Heath Rose十余年前便预测，英语母语者在全球使用者中的比例将持续下降，甚至成为少数。目前，非母语英语使用者约为母语者的五倍。另一方面，随着高等教育国际化发展，跨国升学愈来愈普遍，前往英语系国家攻读学位已成为许多学生的重要人生规划。然而，在踏上留学之路以前，申请者通常必须先通过托福（TOEFL）或雅思（IELTS）等英语能力检定。不少人在测验中取得高分，入学后却发现自己在课堂讨论、文献阅读、学术写作甚至考试表现方面仍不如预期，甚至出现适应困难。这种“考试高分”与“学业表现”之间的落差，值得深入探讨。

海外学术环境强调通用语能力

首先，我们必须理解，托福与雅思等标准化测验的设计逻辑，基本上仍以英语母语变体（Native English）为重要参照。以托福为例，其听力与阅读素材多偏向美式英语；雅思则较常出现英式或大英国协的语言用法。评分方面，这类考试重视语法准确、用词得体、发音清晰及书写流畅，容易使考生形成“学习英语的最终目标就是尽可能接近母语者”的观念。

然而，出国后的实际情况却不尽相同。现今欧美大学校园中，英语母语学生已不一定是主流，课堂讨论伙伴、分组组员，甚至授课教师，大多来自非英语母语背景，其英语带有各自的口音、词汇与语用习惯，形成语言学者所称的“英语作为通用语”（English as a Lingua Franca, ELF）环境。在此情境中，英语最重要的功能是促进不同语言背景者之间的理解，而非模仿某一种母语标准。因此，学生若仍抱持“英语等于母语者英语”的观念，便可能在真实学术互动中感到错愕与挫折。

考试高分不等于学术竞争力

其次，标准化语言测验评量的，多半是去脉络化（Decontextualized）的语言技能，例如在限定时间内完成选择题、短篇写作或结构化口说。然而，海外大学的学习情境复杂得多。学生需要阅读大量专业文献、撰写具批判性的学术论文、参与研讨课程、进行口头报告，并与教授及同侪进行深度对话。这些活动需要的并不只是“会说英语”或“能写英文”，而是一套更完整的“学术素养”（Academic literacy）。

学术素养并非单纯的语言能力延伸，而是涉及对学术惯例、知识建构方式、批判性思维与学术伦理的理解。英语能力固然会影响学术参与度（academic participation），但学生的学习动机、学科兴趣、对课堂互动模式的熟悉程度，以及在公开场合表达观点的勇气与技巧，同样关键。在英语系国家，课堂参与向来被视为学习核心，学生能否清楚陈述观点、参与讨论与辩论，直接影响学术表现。因此，托福或雅思高分只能证明考生具备一定程度的英语基础，并不能自动转化为在异国学术环境中的竞争优势。

转向跨文化沟通与学术写作

那么，学生应如何提升学术素养，从“考试高分”走向“学业成功”？以下提出几项具体建议。

第一，重新定义英语学习目标，转向跨文化沟通能力。在ELF视角下，英语价值在于有效传达讯息、协商意义与建立理解，而非追求英美母语标准。学生可主动接触不同国家英语使用者的口音与表达方式，例如观看国际学术会议影片、收听跨国播客，或参与线上国际交流，提升对多元英语变体的听力敏感度。同时，日常口语练习应重逻辑清晰与重点突出，而非焦虑文法发音是否“地道”，以逐步建立在真实校园环境中使用英语的信心。

第二，主动建立学术写作的知识体系。学术论文讲究问题意识、文献整合、方法说明、证据呈现与结论推导，与考试作文截然不同。学生若只有考试作文训练，面对学期报告或研究计划时容易感到无从下手。因此，建议入学前或学期初阅读所属学科期刊，分析文章结构、论证方式与语言特色；善用大学提供的写作中心、一对一咨询、学术写作工作坊及线上资源，透过反复写作与修改逐步掌握学术写作惯例。熟悉APA、MLA或Chicago等引用格式亦为基本功，这不仅关乎格式，更是学术诚信的实践。

深化批判思考与课堂参与

第三，培养深度阅读与批判性思考。学术素养的重要核心，是能对文本进行主动而批判性的解读，而非被动接收资讯。阅读学术文献时，可以先快速浏览摘要、前言与结论，掌握作者的核心论点；再检视证据是否充分、推理是否严谨，以及是否存在被忽略的观点；最后比较不同文献的共识与分歧。此法能增进学科理解，也为课堂讨论与写作提供素材。对非英语母语学生而言，扎实思考能弥补语言表达之不足，使发言更具实质内容。

第四，以循序渐进的方式提高课堂参与程度。课堂沉默是许多非英语母语学生在海外学习时面临的常见困境。语言焦虑、文化差异及对自身观点的不确定，都可能使学生选择保持安静。然而，课堂参与本身就是学术素养的重要实践。学生可以先从课前准备开始，例如预习指定阅读并整理两三个提问重点；接着在小组讨论中练习发言，逐步建立信心；最后再尝试在全班提出简短具体的问题或评论。此外，也可主动与教师或助教沟通，说明困难并寻求建议与支持。

总而言之，托福与雅思高分固然是申请海外大学的重要门槛，但它们主要反映学生在特定测验情境中的语言表现，并不足以预测其在真实学术环境中的适应能力。在英语作为通用语的国际高教场域，学生面对的挑战不只是语言，还包括学术写作、深度阅读、批判思考、课堂参与、同侪协作与学术伦理。因此，留学前真正需要准备的，不只是“把英语考高分”，而是建立一套能在多元文化学术环境中有效学习与交流的能力。对非英语母语学生而言，这既是语言延伸，也是学习方法与思维的转变。唯有跨越“考试英语”与“学术英语”的距离，才能将语言能力转为学业优势，在国际学术舞台上自信有力地表达观点。

作者周彦匡是香港教育大学语文教育中心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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