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谢柏梁

香港公共交通体系素以高效密集、覆盖全面的优势享誉国际。地铁（铁路）作为城市运输的大动脉，贯通全港主要发展板块；专营巴士作为次动脉，承担主干道大流量运输任务，分流城区主力客流；而公共小巴，包含约3,357辆绿色专线小巴和707辆红色小巴，则担当起城市交通至关重要的“毛细血管”角色。不同于铁路与专营巴士仅能覆盖主干道、大型住宅区与核心商圈，小巴车身小巧、机动灵活，可深入旧式街区、半山僻径、乡村边陲等交通盲区，填补大型公共交通的服务空白，是基层市民、长者与学生日常出行最称方便的交通工具，也是香港立体化交通网络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小巴亟待被纳入公共交通体系

长久以来，香港社会普遍将铁路、城巴、龙运视为公共交通的核心主力，却对小巴的法定地位与战略价值有所忽视。红绿小巴承载全港庞大的短途接驳客流，肩负疏通社区人流、纾缓主干道交通拥堵、完善分层交通体系的重要职能，是香港城市运输体系中无法替代的民生载体。现有公共交通架构中，小巴长期被归类为民营补充交通载体，缺乏制度化定位、规范化管理与系统化政策扶持。政府应重新梳理公共交通体系架构，将小巴正式纳入核心公共交通矩阵，与铁路、专营巴士、渡轮并列为四大公共运输支柱。唯有提升其定位、落实体制保障，才能从根源破解行业资源匮乏、升级滞后、安全堪忧的结构性困境。

在通胀持续高企、各类经营成本逐年攀升的市场环境下，城巴、龙运等专营巴士多次申请票价调涨以缓解亏损压力，出行成本持续上升。反观红绿小巴行业，绝大多数经营者数年来坚持平价普惠的经营原则，不随市场行情加价，以极其微薄的利润甚至贴本运营支撑服务，被社会誉为香港公共交通的“良心车”。小巴行业的默默坚守，稳住了基层市民的出行成本，减轻了弱势群体的生活负担，守住了香港公共交通的民生温度。但长期的低利经营、政策扶持缺位、行业迭代缓慢，让产业积累了诸多深层矛盾。交通意外频发、安全隐患持续攀升，香港小巴行业正面对开业以来最严峻的生存危机与信誉挑战。

车辆老旧司机高龄存安全隐患

首先，车队整体老旧、更新滞后，既埋下交通安全隐患，亦损害香港国际都市的整体形象。作为闻名全球的国际化大都会，香港向来以整洁市容、先进基建、专业公共服务著称，然而街头大量小巴车龄偏高、外观残旧、内饰破损、设备老化。多数长期营运的旧车存在制动磨损、油路老化、电路失灵、避震衰退等机械问题，设备故障率居高不下，大幅提升行车安全风险。对比迭代升级的环保专营巴士、现代化铁路列车，老旧小巴不仅严重拉低市民出行体验，更造成街头流动市容参差不齐，与香港高标准的城市管理水平不匹配。

车辆是公共交通安全的第一道防线，亦是城市流动的文明门面。当前行业缺乏官方换车补助机制，车主需独力承担高昂的车辆采购与迭代成本，最终形成“只敢维修、无力更换”的恶性循环。若政府不及时介入，推动车队汰旧换新、环保升级与安全标准统一，小巴的安全隐患与形象短板将持续恶化，制约香港公共交通高质量发展。

其次，司机群体严重老龄化，是交通意外高发的核心人为因素。据运输署及业界统计数据显示，香港小巴司机平均年龄已突破60岁，大量资深司机年逾65岁，甚至80岁高龄司机仍持续营运。年轻人入行接班意愿持续低迷，原因在于工时冗长、工作压力偏大、薪酬收入浮动、社会认同感不足，最终导致行业人手青黄不接的尴尬局面。

高龄驾驶的核心隐患，在于身体机能衰退带来的综合性安全风险。伴随年龄增长，司机的服务态度更好，但视力、反应速度、体力与专注度均会逐渐下降，长时间超负荷营运极易引发疲劳驾驶、判断迟缓、应对失误等问题，大幅提升道路交通事故发生概率。与此同时，过往行业体检机制宽松、检测频率不足、筛查审核标准偏低，无法有效排查高龄司机的慢性病、视听退化、体能不足等隐性问题，让安全风险长期积存、无法根治。

小巴交通意外数据持续反弹，更彻底暴露了行业深层的安全管理漏洞。根据香港运输署与警务处交通纪录统计，近四年来，公共小巴每年大小事故数量升到800宗左右，较疫情前大幅回升；2022年发生小巴撞倒路人并卷入车底的严重事故，此后亦接连发生多宗小巴撞车、擦撞、伤人事故，多名肇事司机因危险驾驶罪成，面临监禁与长期停牌处罚。今年4月18日72岁司机驾驶小巴事故，导致10多位乘客受伤；上半年来，本港63人车祸身亡，其中专营巴士与小巴同埋单车各占八辆（各13%）。车辆老化、人手不足、高龄驾驶、超时营运、监管松弛等多重问题，若持续放任不管，小巴将从便民惠民的民生交通工具，转变为市区道路的重大安全隐忧。

五项举措助小巴摆脱困境

综合而言，香港小巴行业的深层困境可归纳为三大核心痛点：其一，政策定位边缘化，未纳入官方核心公共交通体系，长期缺乏制度化、常态化资源支持；其二，产业结构老化滞后，车队更新缓慢、硬件设施陈旧、安全标准偏低；其三，人力体系濒临崩溃，司机高龄化严重、青年司机断层、安全监管与健康审核机制不完善，直接导致事故高发、服务质素持续下滑。

针对上述行业顽疾，政府需从制度化定位、安全体系升级、车队迭代更新、人才队伍补充、经营纾困扶持五大维度系统施策，全方位重塑小巴行业可持续发展格局，让这一民生交通载体重回规范、安全、良性的发展轨道。

第一，明确制度定位，纳入核心交通体系。政府应正式将红绿公共小巴纳入香港法定公共交通完整架构，赋予其与铁路、专营巴士、渡轮对等的公共服务定位。针对小巴“重任在肩、资源匮乏、定位偏低”的尴尬现状，运输署需更新公共交通分类标准，明确小巴“社区接驳、便民短途、底层覆盖”的核心功能，将其全面纳入城市整体交通规划、公共资源分配、政策补助体系，彻底摒弃“零散民营补充工具”的刻板定位，从体制层面解决行业长期边缘化的问题。

第二，管控车龄迭代，建立换车补贴机制。政府需出台明确的小巴使用年限标准，对超龄服役、故障高发、排放超标、外观残旧的车辆制定分阶段强制退役计划。同时推出专项换车津贴、环保车辆奖励、定期维修保养补助等利好政策，大幅降低车主的车辆迭代与运营成本，加速引入高安全、高环保、高舒适度的新型小巴。全新升级的现代化车队，既能从源头压降机械故障与行车风险，保障出行安全，亦能优化城市流动市容。

第三，完善健康监管，筑牢安全运行底线。针对高龄司机安全隐患，推行“分龄、分级、高频化”的体检审核机制：65岁以下司机每两年完成一次全面体检，65至70岁司机每年进行专业体检，70岁以上司机每半年开展体能、视力、反应能力专项测试。同时搭建全港小巴司机健康数据档案，实行动态监管，体检不合格、体能不达标者暂停执业，严禁高龄体弱、疲劳超时驾驶，以制度化监管彻底根治高龄驾驶的安全隐忧。

第四，出台引才政策，破解行业人才断层。针对年轻人入行意愿低迷的现状，由政府牵头联合业界推出新人入职津贴、在职绩效奖金、培训费全额减免等激励政策，同时规范行业工时制度、优化从业环境、稳定薪酬收入、提升职业尊严。透过全方位政策扶持，逐步优化司机年龄结构，实现人才梯队接替。

第五，落实恒常补助，守住普惠底色。面对油价波动、通胀压力、客流被铁路分流、经营利润微薄的多重困境，政府需设立小巴专项扶持资金，推出燃油补贴、常规路线营运补助、偏远社区线路专项津贴，纾缓业界经营压力，让经营者持续以平价普惠的服务惠及基层市民，守护香港公共交通珍贵的民生温度。

香港红绿小巴数十年来默默承担基层短途运输重任，以平价服务守护民生，是香港极为珍贵的公共资源。近几年频发的交通安全事故，为行业老化、监管缺位、发展滞后的问题敲响警钟。车辆硬件陈旧、从业人员老龄化、政策定位缺失，是制约小巴行业发展的三大核心桎梏。唯有全方位推动车队升级、精细化落实安全监管、系统化补充青年人才、常态化落实政策补助，才能帮助香港小巴彻底摆脱发展困境、重塑行业秩序、提升安全水平，让这一老牌民生交通工具焕发全新活力，支撑香港公共交通体系的完整、高效与普惠运行。

作者谢柏梁是香港紫荆书院副校长，上海交大中文系、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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