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谢柏梁

9月伊始，教师节与敬师日纷至沓来。内地与港台的纪念日分别为10号和28号（孔子诞辰）。亚欧美各国也多有自己的教师节，影响较大的联合国世界教师日定在10月5日。欢庆的盛典当可预期，但是也有些许隐忧。从本港、全国乃至全球范围来看，“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共识尚在，但教师的困境和逃离，已成为值得重视、亟待修补的世界性现象。

“耻辱合影”撕开教育群体尊严

在华夏文明的漫长岁月里，教师从来不只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伦理象征。“天地君亲师”，把教师与天地、君王、父母并列于香火牌位之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赋予师长以血缘般的亲密与重量。孔子首开私人讲学之风，“有教无类”；荀子把“师”提升至“国之隆也，家之隆也”的高度——那是一个知识份子可以挺直腰杆、与权贵分庭抗礼的年代，师道之尊，登峰造极。然而盛极必衰。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到后来的“臭老九”排名，从授业解惑的先生到被羞辱、被举报的对象，在时光的长河中多有翻腾。

然而，今年8月26日，四川雷波县的秋季教育行政会上，一批中小学老师因为学生考分不高，被请上主席台示众，身后大屏幕赫然打着“耻辱”两个大字。该会羞辱的不只是几十名教师，更是整个教育群体的尊严。教师的今日之困，更在于待遇的缩水。

近年来，贵州大方、广西桂平、辽宁康平、安徽潘集，皆曾登上拖欠教师工资的榜单；河南固始还曾有教师在政府讨薪门前讨薪。各地欠薪之讯，层出不穷。当下教师的尊严还受到小报告、小视频的日常侵蚀。教师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处于审视、误解乃至检举的罗网之中。它的可怕，在于把最纯净的师生关系，异化成互相提防、人人自危的角力场。一个随时可以被举报的教师，谈何尊严？一个习惯于告密的学生，又如何学会尊重他人、养成正大光明的人格？

在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上，学生拍摄教师上课的“翻车”瞬间，家长公开投诉教师的种种“失职”，往往轻而易举成为流量密码。一段断章取义的短视频，一句未经核实的指控，一次刻意截取的画面，就可以让一位教师在网暴的漩涡中百口莫辩、身败名裂。教师在丧失申辩机会的情况下，被置于审判席上。师道尊严便在一次次的围观、转发与点赞之中，被悄然侵蚀殆尽。这究竟是社会的进步，还是文明的倒退？尊严与生计双重受压，师道焉能不堕，斯文焉能不扫？

教师普遍严重过劳透支健康

社会上对教师最普遍的误解，莫过于“教师有寒暑假”。却不知教师的上班与下班、白天与黑夜、放假与不放假，都要工作。备课、批改作业、自习督导、家校沟通，早已渗透进教师的每个夜晚与周末；而寒暑假，更是常常被培训、值班、家访与种种行政任务填满。尽管教育部专门印发通知，明确“原则上不安排专任教师值班值守”，不得要求教师承担巡河护林、上街执勤等非教育教学任务。但是各地征用暑期教师之事，屡禁不止。至于高校教师，早被非升即走的行政命令与科研重负压弯了腰。

香港教育工作人员总工会今年6月11日举行在职教师工作压力与身心健康研究报告发布会，调查显示，逾半教师给予极大压力满分；77.9%教师每周工时达到51小时以上，三成教师更达到61小时。不少老师假日及下班后仍需处理文书，工作与生活失去平衡。近七成教师表示身心疲惫。在高压环境下，36%教师表示考虑转校或提早离开教育行业。

教师群体透支健康、英年早逝的现象，已然成为值得全社会警醒的职业痛点。中小学教师深陷繁重教学、班级管理与繁杂行政事务，高校青年教师则受制于科研考核、论文课题、人才评审的多重高压，无数教育从业者长期超负荷工作、带病坚守，最终透支生命。高校中青年教师早逝案例，仅媒体报道的案例就与年俱增，令人触目惊心。中小学教师的身心损耗同样严峻。安徽阜阳教师袁老师背着氧气袋坚守课堂，直至生命最后一刻。湖南平江易老师积劳成疾，倒在热爱的讲台之上，此类现象不胜枚举。

教师离职潮已成全球性危机

香港教师离职潮在2022/23学年曾达高峰，约6,748名教师离职（同比增25%）。2025/26学年，中小幼教师分别流失1,818、1,440及1,511人，共约4,669人，同比虽减少4.2%至14.3%。教学经验丰富、未达退休年龄而离职的中小学教师仍逾2,080人（中学1,080人、小学1,000人），令人痛心疾首。台北市师资短缺源于双北生活成本高，引发现职教师净流出与“脱北潮”。

工作压力大与科技业磁吸，也是师源不足的重要动因。在2026年新学期开学之际，仍然面临严峻的“代理教师荒”。截至8月底该市仍有44名悬缺代理教师未聘足。日本2024年因精神疾病休息或者停职、离职7,087人，较上一年度创新高的7,119人略减32人。韩国5年间逾30,000名中小学教师离职，教龄不足10年的年轻教师辞职者日增。

师道之困是一场全球性的危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出，全球须新增4,400万名中小学教师，而小学教师流失率几乎翻倍；美国教师空缺职位增至55,000个，教师薪酬与其他行业的差距持续扩大；英国则于2025年将教师薪酬全序列上调百分之四以挽留人才。师道尊严的沉浮，并不与经济发展简单成正比，而系于一个社会如何理解教育—— 是把教师当作传递文明的专业人，还是当作制造分数、可以随意压缩成本的螺丝钉。

历史一再证明：一个民族乃至整个人类的兴衰，与它对教师的态度息息相关。当教师站上耻辱墙，整个民族的脊梁也会弯曲；当教师的薪水需要靠讨要，寒酸的是整个社会的体面；当教师在课堂上挺直腰杆，托举的是人类的未来与文明的建构。尊师，从来不是给教师个人的恩赐，而是人类对自身的救赎。“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国将衰，必贱师而轻傅。”声声警钟，长鸣于世—— 斯文扫地之所以可怕，正因为扫地的尽头，乃是文明自身的荒芜。

作者谢柏梁是香港紫荆书院副校长，上海交大中文系、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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