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高松杰

巴西10月4日举行大选，总统选举首轮投票结果显示，前总统博尔索纳罗之子、现任参议员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得票领先现任总统卢拉，但未能过半，两人将于10月25日进入第二轮投票再次较量。表面上看，这是巴西国内左右两大阵营的又一次对决；但笔者认为，这场选举的意义远不止于巴西内政，它同时牵动拉美地缘格局、金砖机制团结，以及中国在关键矿产与多极秩序中的战略利益。

首轮投票右翼势力全面告捷

在超过99%的已点算选票中，弗拉维奥获约47.1%选票，卢拉获约45%选票，两人需要进入次轮投票。弗拉维奥对结果表示满意，称巴西希望改变；卢拉则认为自己可以赢得首轮投票，并表示将从明天起展开新一轮拉票活动，同时警告弗拉维奥将为国家带来不稳。

然而，更值得关注的是右翼势力的整体表现。博尔索纳罗派系普遍报捷：其次子卡洛斯及妻子米歇尔分别赢得参议院席位，幼子雅伊尔·雷南（Jair Renan）跻身众议院；前基建部长戴福瑞塔斯（又译：塔西西奥·德弗雷塔斯）成功连任圣保罗州州长。在目前已选出的54名参议员中，有34位来自右翼或极右势力。笔者认为，这意味着即便卢拉最终赢得总统宝座，他在国会推动重大立法时仍将面临巨大阻力，巴西政治版图的右转趋势已不容忽视。

次轮投票卢拉或有翻盘窄路

本月25日将进行第二轮投票，今次选举被视为左右翼之争。分析指民调本来落后的弗拉维奥在首轮投票得票超出预期，预计他可吸纳首轮被淘汰的右翼候选人选票，在次轮投票胜算较高。若他当选总统，预计巴西会靠拢美国，他亦曾承诺会跟中国维持务实的经济关系。笔者认为，这一承诺恰恰说明，即便右翼上台，也难以完全无视中国作为巴西最大贸易伙伴的现实；但“务实经济关系”并不等于政治互信，更不意味着巴西不会在战略层面配合美国。

另外，10名候选人参与了首轮投票，其中三人表示不会支持任何1名候选人。弗拉维奥和卢拉将必须向这些选民以及下次弃权的选民呼吁。巴西每四年举行一次大选，投票是强制性的。无合理理由未能投票者将面临小额罚款，但这并不能阻止不愿参与的人弃权。周日的总统大选首轮投票录得28年来最高的弃权率，超过3,340万名选民，即21.08%，比上次大选的3,270万名选民未有投票有所增加。分析人士表示，卢拉可能透过提高三个高于平均水平弃权率的人口最多州份——圣保罗、米纳斯吉拉斯州和里约热内卢——的投票率，来开辟一条狭窄的胜利之路。

笔者认为，高弃权率反映巴西选民对传统政治的不满，这既是卢拉争取翻盘的空间，也是弗拉维奥巩固优势的变数。若卢拉无法有效动员这三州的弃权选民，次轮投票的胜算将进一步向弗拉维奥倾斜。而右翼一旦全面执政，其对华政策将更难受到国内左翼力量制衡。

右翼对华政策的三重危害

第一重危害，是在关键矿产领域切断中国供应链。 一份被曝光的竞选文件显示，弗拉维奥的竞选团队曾向美国副总统万斯创立的保守派团体展示一项“反华稀土计划”，提出如果弗拉维奥当选，巴西将停止向海外出售原矿，不再“在结构上依赖中国的加工链”，转而与美国合作，为美国提供人工智能、国防和能源转型所需的原材料。弗拉维奥本人更公开宣称：“巴西是美国打破对中国关键矿产依赖的解决方案。”巴西拥有全球第二大稀土储量，这一计划一旦实施，将直接冲击中国在关键矿产加工领域的主导地位。

第二重危害，是推动巴西疏远金砖机制、瓦解多极秩序。 博尔索纳罗家族公开欢迎所谓的“唐罗主义”——一种把拉丁美洲视为美国“后院”的主张，其核心目标就是掏空巴西在多极秩序中扮演的角色，推动巴西疏远中国。弗拉维奥一直在探讨推动巴西加入美国主导的“美洲之盾”安全倡议，并提议同华盛顿建立长期稀土及关键矿产伙伴关系。一旦巴西这个金砖创始成员国向右转，金砖机制的凝聚力将受到严重削弱。

第三重危害，是压缩中巴政治互信空间。 博尔索纳罗家族在疫情期间曾多次对中国进行污名化攻击，导致中巴关系出现建交以来最严重的外交风波。如果弗拉维奥上台，即便由于经贸纽带难以彻底“脱钩”，中巴关系也很可能滑向“政冷经热”的状态——经贸合作继续，但政治互信和外交对话空间被大幅压缩，不排除巴西在美压力下调整对“一带一路”倡议的态度。

笔者认为，这三重危害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关键矿产是经济杠杆，金砖机制是制度平台，政治互信则是基础土壤。一旦右翼势力同时在这三个层面发力，中国在拉美的战略空间将面临系统性挤压。

美国因素使得门罗主义回归

值得注意的是，巴西右翼势力的崛起并非纯粹的内生现象，外部力量的介入正在成为关键变量。美国总统特朗普10月1日表示，正密切关注巴西大选，称巴西“非常重要”、“这是一场非常重要的选举”，但未表明支持任何一名总统候选人。与此同时，三名美国民主党参议员已致信国务卿鲁比奥，敦促美政府避免干预巴西选举进程。然而，特朗普政府此前多次被爆出持续介入巴西内部政治。自特朗普重返白宫、高举美国称霸西半球的门罗主义以来，拉美出现明显右翼浪潮，巴西被视为特朗普门罗主义在拉美的最后目标，最后一块南美拼图。

笔者认为，这一背景至关重要。特朗普政府对巴西的“关注”绝非外交礼节，而是战略布局的一部分。从“美洲之盾”倡议到稀土供应链重组，从支持右翼候选人到打压左翼政权，美国正试图将巴西纳入其对华遏制体系。民主党参议员的担忧恰恰印证了干预的真实性——当美国内部都有人警告“避免干预”时，说明干预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巴西若沦为门罗主义的“最后一块拼图”，不仅意味着拉美多极力量的进一步削弱，更意味着中国在西半球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可能被美国战略绑定。

不能因经贸纽带低估政治风险

当然，我们也需要冷静看到，巴西右翼的对华强硬立场存在现实制约。中国是巴西最大的贸易伙伴，巴西对华大豆、铁矿石出口占其总出口的相当比重。有分析指出，即便弗拉维奥当选，巴西在经贸上仍将维持与北京的紧密连结。博尔索纳罗家族在2019年至2022年执政期间，虽然竞选时反华言论激烈，但上台后仍不得不派团访华、扩大经贸合作。弗拉维奥本人亦曾承诺会跟中国维持务实的经济关系，这说明完全“脱钩”并不现实。

但笔者认为，今天的国际环境已与2019年截然不同。特朗普政府正通过“美洲之盾”倡议系统性强化对拉美的控制，美国资本已进入巴西稀土领域，对华遏制已从贸易层面上升为战略层面的供应链战争。在这种背景下，巴西右翼势力的政治野心与美国的战略需求正在形成危险的合流。因此，不能因为经贸纽带的存在，就低估政治风险的累积速度。

面对这一局势，笔者认为中国应未雨绸缪、多措并举：一是持续深化与巴西农业、矿业等务实利益集团的合作，筑牢经贸“压舱石”；二是加强与巴西地方州政府的直接合作，以地方合作对冲联邦层面的政治风险；三是密切关注巴西右翼与美方在稀土、安全等领域的互动，及时评估风险、制定预案；四是加强与拉美其他国家及多边机制的协调，防止巴西右转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

巴西大选第二轮投票即将在10月25日举行，结果将深刻影响拉美地缘格局的走向。笔者认为，无论最终谁胜出，巴西右翼势力的崛起都已成为一个长期变量，而美国门罗主义的回归更使这一变量充满对抗性。中国需要以更精细、更前瞻的战略布局加以应对，既要守住经贸基本盘，也要在政治与安全层面筑起防火墙。

作者高松杰是“香港再出发”共同发起人，香港菁英会副主席，九龙城“家维关爱队”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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