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富泰邨女童搬啤酒之后:如何让孩子“敢讲又识讲”?
来稿作者:杨思毅
一段约四分钟的片段,让全港看见了一个孩子。而我更放不下的,是那些没有被拍下的孩子。本月初,一名约10岁、穿着校服的女童,提着两大袋啤酒走在街上。途人想帮忙,她却只说:“爸爸唔畀”“爸爸会闹”;同行的成年男子据报还责骂她。警方其后以涉嫌“对所看管儿童或少年人虐待或忽略”拘捕女童的父母,社署已跟进个案。案件仍在调查中,被捕并不等于罪成。我更想先停一停,听听孩子说的那句话。
一句“爸爸会闹”代表什么?
根据善意沟通,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代表着一个人的感受和需要。“爸爸会闹”四个字里,我听到的,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担心令大人失望;她需要的,或许是安全,是有人让她放下袋子,好好休息。
更令我在意的是,当陌生人向她表示关心,她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接受帮忙会被爸爸责骂”。手有多痛、自己有甚么感受和需要,反而都被排到后面。如果孩子在日常生活中反复处于这种“先顾大人反应”的状态,专业界别会怎样看待?社署今年修订的《保护儿童免受虐待—多专业合作程序指引》便写明,心理伤害可以来自“重复的行为及/或照顾者与儿童之间的相处模式”;判断的重点,是这对孩子的内在状态与身心发展构成甚么影响,照顾者有没有伤害的意图,并非关键。换句话说,伤害未必来自拳头,也可以来自日复一日的相处方式。
上一代未必没有受伤
谈到心理伤害,不少人心里或许有疑问:骂两句也算虐待?以前的人都是这样长大的。我相信说这些话的人,很多是希望孩子坚强,这份心意,我明白。
只是,上一代撑得过去,未必代表当年没有受伤;这一代也没有理由照样承受。这个疑问,近年的研究正好提供了答案。2023年,国际期刊《Child Abuse & Neglect》刊登一项整理166项研究的系统性回顾便建议,把成年人对儿童的言语虐待,包括批评、嘲笑、威胁和羞辱,正式视为一种儿童虐待类型。
两年后,一项刊于《英国医学期刊公开版》的研究,分析了英格兰及威尔斯逾二万名成年人的数据,发现童年曾受言语虐待的人,成年后精神健康欠佳的机会高出64%,比身体虐待的52%还要高。
换言之,孩子没有自残、没有说想死,不代表内心没有受伤。抗逆力是在关系中长出来的;被骂出来的“坚强”,很多时候只是学会了不再开口。我们成年人的责任,是跟上最新的知识和研究,明白怎样的环境、怎样的说话和聆听,才能与孩子建立关系,陪伴他们身心健康地成长。
为何没有人更早听见?
既然言语和心理上的伤害不易看见,问题就来了:谁有机会更早看见?
这宗事件被看见,是因为刚好有人拍下。那些没有被拍下的,又有多少?社署数字显示,2025年新登记的保护儿童个案有1,354宗,平均每天接近四宗;至于那些从未被发现的孩子,还未计算在内。这正是这几天不少评论的关注点。《香港01》主笔室的观点文章便指出:“社会的善意始终不能代替政府的角色。”
我很认同这个说法,但也想再问一步:为何没有人更早让这个孩子安全地表达和求助?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从系统去看。教育局的学校精神健康支援分为三层:第一层是面向全体学生的普及预防,第二、三层是识别和支援较高风险的学生。近年的三层应急机制和强制举报条例,都加强了后两层的识别和举报;但如果第一层的日常文化尚未建立好,孩子缺乏安全感未必“敢讲”,缺乏日常的学习和练习则未必“识讲”,后面的网织得再密,仍会有孩子被漏接。
在学童精神健康的讨论中,这个看法亦愈来愈多人提出。长期研究学童自杀问题的港大防止自杀研究中心总监叶兆辉便指出,不能仅依靠筛查与临床医疗,要从源头建立校园关怀文化,提升青少年的求助意识。他谈的虽然是防止自杀,背后的道理同样适用于保护儿童,亦与“JUST FEEL感讲”一直推动的同理心校园文化不谋而合:让学生在安全的关系中,觉察并表达自己。
在学校原有的制度上建立文化
“建立文化”听起来或许抽象,我想用我们在学校的经验说明。“JUST FEEL感讲”是教育局《4Rs精神健康约章》的合作伙伴机构。自2018年起,我们以预防为本的“感讲伙伴学校计划”,与88所小学合作,接触超过91,000名学生、11,000名教师及151,000名家长。这些年在学校,我们最深的体会是:老师已要应付大量培训和活动,再加一项,只会令人更吃力。所以我们尽量不为老师增添额外负担,倾向在学校本来就有的制度上微调。
我们的角色,正是“训练培训者”(train the trainers):我们不会走进课堂,也不会在旁观察,而是先装备老师,让老师学懂观察、学懂关心,学懂之后与孩子一同理解、一同面对。日常中的陪伴,始终要靠学校自己人落手落脚;我们做的,是在整个制度的设计和执行过程中与学校同行,着力于第一、二层,把第一层的系统性预防工作,驳上第二、三层的识别与支援,让两者不再断开。
家长日就是一例。每间学校都有家长日,但在传统家长日上,孩子常坐在一旁,听大人评论、比较,甚至指责自己,于是选择沉默。“善意沟通家长日”把次序倒转,先让孩子说。受训的老师在课堂上带领学生准备,学生用两至三节课堂,练习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和需要;在约15分钟的三方面谈中,学生、老师和家长各用约五分钟分享。同样15分钟,换来真诚的沟通和有质素的连结。
受训之后,老师也更能留意到平日看不见的讯号。准备过程中,老师偶尔会遇到特别抗拒的孩子:一想到要在爸妈面前说出心声,便一言不发,甚至执笔手震。老师不会据此推断孩子经历了甚么,但那一刻定会走近孩子、即时关心,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支援;如有需要,再透过学校机制,及早转介辅导主任或社工跟进。孩子沉默的那一刻,也可以是大人更早听见的一刻。
家庭底线是孩子的安全和健康
学校可以更早听见孩子,但孩子始终要回到家庭。不少家长本身也承受着健康、经济或照顾上的压力。社署指引说明,把个案定性的目的不在于指责家长;理解家长的处境,支援才能到位。但同理也需要底线:孩子的安全和身心健康必须放在首位。分隔家庭不应是预设做法;若孩子需要暂时的替代照顾,也应按风险、家长的照顾能力及孩子的最佳利益,审慎规划团聚,并以合适的方式聆听孩子的意见。
保护孩子的过程,同样需要小心。好心介入,也要避免二次伤害。学校已呼吁公众停止转发片段、不要滋扰这个家庭。请大家留言前停一停。那个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我们不能再让更多孩子独自承受
回到开首的问题:没有被拍下的孩子,谁来听见?加拿大医生、创伤专家加博尔・马特(Gabor Maté)说:“孩子不会因为受伤而受创,而是因为独自承受伤害而受创。”被听见、被陪伴,本身就是保护。预防工作很少上新闻,因为做得好的时候,甚么事都不会发生。往往要等到出事,大家才看见系统的缝隙。我希望这一次,我们不用再等下一段片段。
要做到这一点,制度上最值得做的,是让老师有时间、培训和督导,在日常中与学生建立关系,懂得安全地回应孩子的披露,并与社工、教育心理学家顺畅转介;同时把创伤知情原则融入社交情意教育和家校合作。这些工作,都可以在学校原有的节奏中做起。
一个约10岁的孩子,不应要在街上向陌生人解释,为何自己不能接受帮忙。我们已经让太多孩子失望,不应再让更多孩子独自承受本来应由成年人承担的责任。别让任何孩子独自承受伤痛。这是每一个大人、也是整个制度的责任。
作者杨思毅是慈善机构“JUST FEEL 感讲”共同创办人兼执行总监,国际非暴力沟通中心认证培训师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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