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邢浩扬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是《论语·学而》千百年来脍炙人口的经典开篇。然而，置身于今日的香港校园，在许多刚升上中一的孩子与焦虑的家长心头，这句耳熟能详的古训，却往往变成了令人苦笑与无奈的讽刺：“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当文字的趣味变成了应试的重担，本该润物无声的中文学习，渐渐演变成一场困顿大人与小孩的世代噩梦。

文字不应是困住两代人的高墙

那是一个家长晚会散场的夜晚。校舍走廊的灯光陆续熄灭，一位中一家长在得知我是中文科老师后，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茫然，在走廊尽头将我拦下。

“老师，到底可以点样救下佢嘅中文？特别系文言文，佢睇两行就头痛，好似睇天书咁……”此时这位家长泪盈满眶，话语间，尽是无处安放的焦虑。这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问功课”，而是一场大人与孩子在文字面前的无助告白。

身兼中文科老师、训辅老师与家长，我太明白这种陷于泥沼的无奈与窒息。然而，文字本不该是困住两代人的高墙；看清这场悲歌背后的焦虑，正是我们陪伴孩子解开结扣、一步步走出阴霾的第一步。

中文学习为何会演变成生存难题？

许多认知心理学与大脑科学的研究指出，这一代“数字原住民”的资讯接收模式产生了深刻变化。他们成长于短视频、动态图像与即时反馈的环境中，大脑早已适应了高密度、直观化的刺激；相反，传统阅读所需的“线性思维”与“文字解码能力”，在缺乏长期培养的情况下，对他们而言变得极具阻力。当孩子面对需要高度静心、沉伫思考的中文文字时，容易产生认知上的疲劳与排斥。这并非孩子变得不勤奋，而是时代的资讯形态重塑了他们的认知习惯。

与此同时，局方持续优化中文科课程架构，订立了一套层层递进、循序渐进的螺旋式学习阶梯：

第一学习阶段（小一至小三）：着重识字、基础句式与口语表达，旨在建立基本的语感；

第二学习阶段（小四至小六）：逐步拓展至篇章阅读、段落逻辑与文化薰陶；

第三学习阶段（中一至中三）：正式引入未经简化的原典文言文，旨在深化文化传承与文学赏析。

这套课程架构系统完整，局方的初衷无疑也是美好的，希望孩子能如拾级而上般顺理成章地汲取养份。然而，当这套宏大的课程蓝图降落到学生这群“最终用家”身上时，前线的“学与教”面对着极大的考验与艰难。面对紧凑的课时、多元的评估要求，以及这一代学生认知习惯的转变，前线教师要将这份宏大的课程蓝图转化为学生能消化、吸收的日常体验，往往需要付出极大的心力。小学到中学的过渡看似平顺，但在前线实务中，要让学生无缝接轨，确实是个不易解决的现实挑战。

中文学习该如何由小做起？

“由小做起”绝非让小学生提早背诵文言注解，而是要引导他们建立对文字的亲切感与探索欲。语感培养固然最好从小做起，但学习从无绝路，有言：“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只要大人愿意陪伴孩子踏出第一步，几时开始都不嫌晚。正如《荀子·劝学》所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每天积累一点点对文字的感受，语感的滋养便会在岁月中默默生根。

具体而言，我们需要帮中文“解毒”，还原文字背后的价值。以文言文常见的“月亮”为例，古人对月亮的想像与对话，本身就是一场延绵千年的集体浪漫。李白独酌时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把孤独化为潇洒的想像；苏轼思念手足时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超越时空的豁达与祝福；张继旅途中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是将满腹愁思寄托于夜色的细致感受；王维在山林间的“明月松间照”，则是归于平淡的宁静。当我们不急于拆解字词文法，而是带领孩子仰望同一轮明月，正如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所唱叹的：“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去感应古人在千百年前对生命与宇宙的提问，体会这份代代相传的感动，文言文便不再是冰冷的试题，而是一条通往古人灵魂的浪漫隧道。孩子或多或少也能在其中找到共鸣与趣味，从而提升学习中文科的自信心。

身为大人——无论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还是守候在台灯下的家长——我们需要多一份同理心。中文不该是衡量一个孩子成败的刀刃，而是培养他们“文化自信”与“想像和创造力”的源头活水。当孩子能在文字中找到安顿心灵的力量，他们才能在面对世界的复杂时，拥有丰盈的胸襟与独立思考的能力。

正如《论语·述而》所载的理想境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文字的学习，本应是一场令人心灵自由“游玩”的艺术体验，而非捆绑心灵的枷锁。

夜深了，走廊上的灯光不知何时已尽数熄灭，只剩下远处街灯投射进来的柔和微光。​听完我的分享，那位母亲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微笑着对我点点头，轻声说道：“老师，多谢你……我明白点做了。”​那一刻，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轻轻滑落。那不再是过往困在分数与焦虑中、耿耿于怀的辛酸之泪，而是在获得同理与方向后，坦然放下负担的释怀之泪。

​目送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知道，这位母亲已经重新找回了陪伴孩子前行的力量。而身在前线的我，又何尝不是在这次深夜的倾听与对话中，重新找回了带领孩子漫步文字世界、携手跨越高墙的勇气与初心？

作者邢浩扬是中学中文科副科主任、训辅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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