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精神健康绝非个人问题 不是“看开一点”就能解决
来稿作者:罗浚轩
精神健康不是少数人的问题,而是每个人在人生不同阶段都可能面对的课题。不同年龄层香港人都十分关注自身及他人的精神健康。香港政府近年逐渐加强精神健康支援,《2026年施政报告》提出11项相关措施,包括延续高年级小学三层应急机制、增设北部都会区精神健康综合社区中心,以及扩展“健康心灵先导计划”。这些措施反映精神健康已不再只是医疗议题,也涉及教育、社区、劳工和社会福利。政策固然重要,但要真正改善市民的处境,还需要社会放下标签、及早提供支援,并建立一个让人敢于求助的环境。
不能忽视精神健康背后的环境因素
精神健康不只是“有病”与“无病”的二元判断,而是一个连续的光谱。每个人都可能因学业竞争、工作不稳、家庭矛盾、经济压力、照顾责任或社会孤立,经历压力、焦虑、失眠、情绪低落或倦怠;有些人则可能需要更进一步的专业协助。香港生活节奏急速,住屋、工作、教育与照顾压力往往相叠加。2026年精神健康月启动礼上,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呼吁市民关注精神健康、勇于求助,并提到香港人工作压力大,鼓励大家多与亲友外出活动。这些提醒有助提高关注,但若社会只把精神健康理解为“个人要放松”、“要运动”或“要正面思考”,便容易忽略压力背后的环境因素。精神健康不能只靠个人意志维持,也需要可负担的住屋、合理工时、稳定就业、友善校园、家庭支援和可及的医疗服务共同支撑。
青少年是精神健康政策中需要优先关注的群体之一。联合国儿童基金香港委员会青年使者调研小组于2025至2026年访问378名12至17岁中学生,结果显示约67%受访者自觉有较高完美主义倾向;逾八成曾经历学业倦怠或持续压力,逾半受访者自评精神健康仅属中等或偏低。 这些数字提醒我们,青少年的情绪困扰并非单纯“一时想不开”,而可能与学业制度、家庭期望、同辈比较和自我价值感密切相关。完美主义尤其值得关注。当学生把成绩、名次和升学结果等同于个人价值,一次失败便可能被理解为“我不够好”、“我令家人失望”或“我没有前途”。这种想法会令青少年害怕犯错、不敢求助,甚至以拖延、逃避、自我孤立或自我否定来应对压力。调查亦显示,不少学生曾面对学业倦怠、抑郁情绪或睡眠问题。因此,教师、家长和社工除了聆听学生的说话,也应留意其作息、社交、学习表现和身体状况是否出现持续变化。
学校不应只把精神健康教育视为安排不少非政府机构或社福机构作一次讲座或班主任课派发宣传单张。有效的校园支援应包括建立安全、非批判的师生关系,让学生明白求助不是弱点,并提升教师辨识情绪警号的能力;同时要设立清晰的转介机制,让有需要的学生可以及时接触辅导员、社工或其他专业人员。政府计划于2026/27学年延续小四至小六以学校为本的三层应急机制,并加强学校专业人员培训,以便及早识别和支援有较高自杀风险的学生,方向值得肯定。 不过,校园支援不应只着眼于危机管理,也需要重视学生的归属感、情绪教育和日常关系。
让社区支援成为可触及的重要防线
精神健康支援不能只依赖医院和专科服务。若市民要等到情况严重才进入医疗系统,往往已错过及早介入的机会。社区层面的早期识别、初步评估、心理教育和转介,能让市民在熟悉的环境中寻求支援,也有助减轻专科服务的压力。政府自2024年8月推出“健康心灵先导计划”,在社区提供免费精神健康初步评估,并为轻度至中度情绪困扰人士提供心理支援。
《2026年施政报告》提出进一步扩展计划,并增设北部都会区精神健康综合社区中心。这种把服务带入社区的方向,对长者、少数族裔、低收入家庭、新来港人士、照顾者及精神复元人士尤其重要,因为他们可能面对交通、语言、费用、照顾安排或污名等求助障碍。然而,服务设在社区,不代表市民自然能够受惠。服务必须地点便利、轮候时间合理、费用可负担,并照顾不同年龄、语言和文化背景人士的需要。前线人员亦需要足够培训与督导,避免把支援简化为问卷筛查或单纯转介。只有当服务真正容易接触、尊重当事人并能持续跟进,社区支援才可成为可靠的精神健康防线。
精神困扰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公众对精神健康的认识虽然有所提升,但标签仍然存在。有人仍会把情绪困扰视为“意志力不足”、“矫情”或“性格有问题”,甚至认为精神复元人士危险、不可信或无法工作。这些偏见会令当事人延迟求助,也可能令家人选择隐瞒,最终使困难加深。相信政府及各界共同利用精神健康月、共同推广大使培训和朋辈支援计划,有助提高公众关注。
但公众教育不能只停留在“关心身边人”的口号。社会需要更多真实、多元而尊重的分享,让大众明白精神困扰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求助是负责任的行为;复元也不一定代表回到“完全没有症状”的状态,而是重新建立生活意义、人际关系、能力与希望。职场同样是消除标签的重要场域。若雇员因焦虑、抑郁或情绪困扰请假,却担心被视为不够拼搏,甚至影响升迁,他们便可能选择硬撑。雇主应建立清晰的心理健康支援安排,包括保密机制、合理工作量、弹性安排及主管培训。精神健康不应只是雇员的个人责任,也应是雇主和整个工作环境共同承担的责任。
香港的精神健康政策正逐步由危机处理走向预防和分层支援。政府提出推进精神健康分层护理模式,并研究不同精神健康工作人员的能力标准、培训及跨部门协作安排。不同程度的需要,确实应有相应的支援:一般市民可透过心理健康教育和社交连结增强福祉;轻度困扰者可接触辅导、朋辈支援和社区服务;较严重个案则需要专科评估、治疗、危机介入和长期复元支援。
不论三层应急机制或其他分层模式能否奏效,关键在于服务之间的衔接。如果学校、地区康健中心、非政府组织、医管局和社福机构各自在不同系统之间被转介,却得不到持续跟进。高风险个案尤其需要清晰的跟进和跨专业沟通,同时保障当事人的私隐与自主。突发事故后的心理支援亦不应忽略。2025年大埔宏福苑火灾后,精神健康咨询委员会成立专责小组,统筹为受影响家庭和市民提供支援及转介服务。这提醒我们,精神健康支援也应纳入灾难应变和社区复原工作。创伤可能在不同时间以失眠、焦虑、哀伤或其他情绪反应呈现,因此支援不应只在事故发生后短暂提供,而要视乎受影响者的需要持续跟进。
让聆听成为最有力的支援
精神健康的改善既需要政策,也需要日常实践。个人可以留意自己的情绪和身体讯号,例如长期失眠、失去兴趣、容易疲倦、难以集中或持续感到绝望;也可以与信任的家人、朋友、老师或同事倾谈。若困扰持续或影响日常生活,便应考虑寻求学校辅导人员、社工、临床心理学家、家庭医生或精神科医生的协助。香港设有“18111精神健康支援热线”,提供情绪及精神健康支援和转介服务。
对身边人而言,最有力的支援往往不是急于给建议,而是愿意聆听。一句“我留意到你最近好像很累,你愿意跟我说说吗?”可能比“你要加油”或“不要想太多”更能让人感到被理解。主动关心、耐心聆听,并在有需要时陪伴对方寻求协助,都是建立支持网络的重要一步。
举一个例子,为加强对精神健康和提升大学生日常学习加深对心理健康的认识。香港教育大学学生事务辅导服务组推出一系列心理健康网上自学课程,内容包括“与情绪交朋友”、“压力管理”、“睡眠大小事”、“认识焦虑”及“认识抑郁症”,希望让学生更了解心理健康并有所反思。每个题目约需10至20分钟完成;学生完成题目后的测验,可帮助加深对课程内容的理解,而系统亦会自动保存学习进度,方便下次登入时继续学习。无论目前是否正面对压力,同学都可以按自己的步伐使用这些资源,提升自我觉察,学习更健康的应对方法,并在有需要时及早求助。
精神健康不是弱者的议题,而是衡量社会能否让人安心生活、学习和工作的指标。当青少年能在不过度恐惧失败的环境中成长,当雇员能在合理压力下工作,当长者和照顾者得到社区支援,当精神复元人士受到平等对待,香港才算真正重视精神健康。政府推出的学校支援、社区服务和分层护理措施,为建立更全面的支援网络踏出了重要一步。接下来仍须检视服务是否及时、公平、以人为本,并能否接触最沉默、最边缘的一群。精神健康工作的目标,不只是减少危机,更是让每个人在困难时被看见、被接住,并相信自己仍有路可走。
作者罗浚轩是一名研究助理,持有香港教育大学社会科学学士及文学硕士学位,现正修读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社工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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