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如何接住被重症肌无力症压垮的家庭?
来稿作者:简泽
对一个曾经因肌肉无力而呼吸困难、入住深切治疗部的人来说,“出院”未必代表危机已经过去。真正令人担心的,可能是下一次恶化会否突然来临。对患者来说,能否继续工作?能否照顾自己及家人?又或者当现有治疗已经用到后段,还有没有其他选择?重症肌无力(gMG)是一种罕见的自体免疫疾病,症状可以由眼皮下垂、重影开始,逐渐影响四肢、吞咽、说话,严重时甚至影响呼吸。更令人困难的是,病情可以出现明显波动。今天看起来一切如常,明天却可能因感染、压力或其他诱因突然恶化。对患者而言,最辛苦的未必只是某一次发病,而是长期生活在“下一次会不会突然失守”的不确定之中。
要以让患者回归生活为目标
这种不确定性,往往亦由患者延伸至整个家庭。照顾者可能需要记住覆诊日期、协助安排日常生活,在患者突然无力时陪同求医;当病情反复,更可能需要请假、减少工作,甚至重新分配家庭中的照顾责任。对有子女的家庭而言,一个家长突然无法正常工作或照顾孩子,影响的就不只是一个人的健康。
从社工角度看,重症肌无力因此不应只被理解为一个“肌肉无力”的医疗问题。它同时是一个家庭功能、就业、经济及社会参与的问题。一名仍在工作年龄的患者,可能因为体力不足而无法完成原本的工作;一名父母,可能因为无法稳定行动或说话而难以照顾子女;一名照顾者,则可能在长期担心病情与实际照顾之间逐渐耗尽自己的时间和精神。这些影响未必会出现在病历上的一个数字里,却真实地存在于患者及家庭每天的生活中。
因此,治疗重症肌无力的目标,不应只停留在“避免下一次入院”。当然,减少急性恶化、避免肌无力危象,是非常重要的医疗目标;但对患者而言,更长远的愿望往往很简单:可以稳定地吃一餐饭,可以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可以自己走到街上,可以继续工作,可以陪伴家人。
从更全面角度理解治疗价值
把病人从危机中救回来,是医疗的重要一步;让病人有机会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同样重要。近年针对补体系统的C5抑制治疗,在符合研究条件的病人中,显示改善日常生活功能及肌力, 大幅减少临床恶化事件。对这些患者而言,治疗选择是否足够不只关乎医学上的“还有没有药”,也关乎他们是否仍有机会维持功能、减少反复住院,以及重新参与原本的生活。
当然,任何新的治疗都必须经过严谨的临床证据、安全性及成本效益评估。公共医疗资源有限,要在创新治疗、病人需要与整体医疗资源之间取得平衡,并没有简单答案。但在讨论“药费有多高”之前,我们亦要问一个问题:如果病情长期未能控制,患者和家庭究竟付出了甚么代价?反复住院、急症求诊、深切治疗、工作能力下降,以及照顾者需要放弃的工作时间,都不是单纯的医疗帐单。从公共卫生及社会服务角度而言,这些同样是疾病带来的社会成本。因此,在评估难治型重症肌无力患者的治疗需要时,除了药物本身的价格及临床疗效,亦值得从更全面的角度理解治疗所带来的价值,包括患者功能、生活质素、住院需要、工作能力,以及家庭照顾负担。
让治疗不只是延长生命
这并不是说所有新治疗都应该无条件纳入公共医疗系统,而是希望系统在作出决定时,不要只看见一种药的成本,而看不见一个家庭长期承受的代价。对患者而言,“零症状、零危象”或许是一个很遥远的愿望。但很多时候,他们真正希望的并不是甚么奇迹,而只是重新拥有一些我们平日不会特别珍惜的事情:可以自己冲一杯咖啡;可以陪孩子去公园;可以不用每一次感到疲倦,都担心自己会不会再次入院。这些事情看起来很普通,对长期与疾病共存的人来说,却可能是一种奢侈。
而照顾者所盼望的,亦未必只是“病人不要再病发”。他们可能只是希望有一天,不需要每次电话响起都担心是医院打来,不需要因为患者一句“今日好攰”便开始猜测病情是否恶化,也不需要长期在工作、家庭和照顾之间作出痛苦取舍。医疗制度的进步,不应只以能否把患者从深切治疗部救回来衡量。真正完整的支援,应该由急性治疗延伸至长期疾病管理,再延伸至患者重返家庭、工作及社区生活。这亦是医疗、社福及社区支援可以共同发挥作用的地方。对重症肌无力患者而言,治疗不只是“延长生命”,也是争取有能力生活的人生。
作者简泽是一名说书人,喜欢分享于社区工作遇见过的人事物。为人择善固执,念旧但不拘泥,愿望悠然自在地探索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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