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北京重新接待沈大伟——不是原谅,是有自信!
来稿作者:杨华勇
2026年10月19日,中国人民外交学会副会长耿爽在北京会见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教授、中国政策项目主任沈大伟(David Shambaugh),双方就中美关系交换意见。这则简短消息,在外界眼中却别有分量:11年前,沈大伟因在《华尔街日报》发表《中国即将崩溃》(The Coming Chinese Crackup)一文,被贴上“中国崩溃论”标签,从此在中美学界与舆论场成为敏感名字;如今他重新站上北京官方背景机构的会客厅,像是一块被重新打磨的“破冰标本”。这件事的真正意味,不在于一个学者“翻篇”,而在于中美关系在持续紧张中,正重新打量“二轨外交”的价值——以及它的局限。
接见沈大伟不代表原谅
2015年那篇文章的争议,从来不只是标题。沈大伟后来反复解释,“中国崩溃”是编辑拟的题,他本意是讨论执政体系“收缩”与改革压力,不认同章家敦式宿命判断。但无论原意如何,文章在中文舆论场被读成“唱衰中国”,也让他此后多年难获过去那种宽松往来空间。
但沈大伟不是普通批评者。他是改革开放后首批赴华美国留学生,南开、复旦求过学,中央党校与干部学院讲过课,著书被引入中国,既懂美国政策圈,也懂中国治理语言。这种“两边都能对话”的属性,恰恰是二轨外交最稀缺的介质。
因此,北京这次接待,不是承认“崩溃论”有道理,也不是突然认同他的判断,而是把一个人重新放回“可观察、可倾听、可博弈”的名单里。中国不需要他道歉,只需要他作为美国学界样本,把华盛顿的风向带进来;同时,也让美方看到:中国愿意在“不否定自身”的前提下,听不同声音,这是一种自信式的实用主义。
二轨外交用于大国危机管控
“二轨外交”本指非官方学者、前官员、智库人士之间的沟通,1981年由美方提出,冷战后广泛用于大国危机管控。在中美语境里,它从来不是装饰品:基辛格时代的中美接触、数位经济对话、气候与军控讨论,都曾有二轨铺路。
它的功能有三层:一是探底:官方不好直说的红线,学者可以先碰;二是减误判:把“对方是不是要摊牌”的想像,换成具体语境里的真实焦虑;三是蓄选项:为未来一轨谈判预备话术、框架与中间方案。
但二轨也有先天弱点:它不签协议、不代人受过、不改变结构。它只是“在冰面上凿孔”,让两边知道水下还有活水。过去几年,中美二轨一度萎缩。2017年后关系下行,学者互访变少,美国对华“威胁认知”固化,中国对西方舆论警惕上升,连正常学术批评也容易被读成意识形态攻击。沈大伟当年遭遇的舆论反噬,正是这种双向封闭的产物。
而2024年起,情况在变:中美高级别二轨对话在纽约续开,1.5轨交流在北京重启,CCG、清华CISS、外交学会等平台密集接访美方学者。沈大伟先去清华、CCG,再进外交学会,是一条“从学界到半官方”的梯度信号——北京在把二轨从“中断点”接回“链路”。
美国选举周期与避免高代价冲突
沈大伟访华节点,卡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夕。华盛顿的现实矛盾很清楚:对华“战略竞争”已是两党共识,科技管制、供应链“去风险”、印太安全不会松;但关税、通胀、产业成本、金融波动,又让白宫不敢把对抗推到失控。
也就是说,美国不一定想“和解”,但越来越需要“不误判”。特朗普政府既要对华强硬讨好基本盘,又要避免经济反噬选票——这种张力下,官方管道容易卡在“表态逻辑”,二轨反而能问出“如果出事怎么办”。
对北京而言,接待沈大伟这类人物,也是在选一个低成本的观察窗:他不是官员,不会触发“让步”联想;他有政策互联网,能带回中国视角的真实回馈;他有过争议,此次见面本身又释放“中方不记仇、但记得你说过什么”的成熟姿态。
二轨外交不等于战略转暖
耿爽会见沈大伟,不等于中美关系解冻,更不等于中国接受其当年判断。二轨交流的本质是“保留通道”,不是“达成协议”。当前中美结构性矛盾——科技脱钩、台海、南海、关税、AI治理、稀土与出口管制——一样没解决。沈大伟自己近年也承认:元首会晤是“天花板”,政府机制是“地板”,二轨是“墙体”。墙可以补,但房梁没换。一次学者见面,补不了战略互信的缺口。
更关键的是,美国对华政策已“制度化强硬”:国会监督、出口管制法律化、盟友协调互联网化,不会因某位学者被接待就转向。中方也清楚,真正要处理的不是“特朗普愿不愿谈”,而是华盛顿的深层共识——中国崛起被定义为长期变数,竞争被预设为常态。
所以,这次会见的意义是“边际的”:它让中美在最低信任下,多一层缓冲;让学界重新获得“说错话也能再谈”的空间;让“崩溃论”式叙事,被中国用十一年发展事实轻轻放下。
沈大伟是中美关系的温度计
中美二轨的起伏,从来跟着两国关系体温走:蜜月期(2000年代):二轨繁荣,学者互访如常,共识易产;转冷期(2015–2019):沈大伟事件、南海仲裁、贸易战,二轨被民意绑架;冰封期(2020–2023):疫情与脱钩叙事,人文交流断崖;修复期(2024–2026):元首会晤定调“建设性战略稳定”,二轨回补“墙体”。沈大伟的“出去—回来”,恰好是这条曲线的个人映射。他不是风向标,他是温度计。
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接下来:外交学会、CISS、CCG能否形成常态接访机制;美国学界“知华派”是否敢再来、敢说真话;二轨讨论能否反哺AI、台海危机管控、出口管制等硬议题;中方能否在“听批评”与“守底线”之间,维持稳定预期。
二轨外交能防止竞争滑向冲突
北京接待沈大伟,最耐人寻味的,不是宽恕,而是克制与清醒。中国用11年证明“崩溃论”落空,也用一次会见证明:自己不需要把批评者永久放逐。大国博弈到今天,比的不是谁嗓门大,而是谁能在对抗中保留“理解对方”的能力。二轨外交不会终结竞争,但它能防止竞争滑向误会驱动的冲突。沈大伟这趟北京行,像在中美之间重新挂了一块牌子:“此处仍有对话”。
未来中美关系的主轴,不会是“突然和解”,也不会是“彻底断裂”,而更可能是:高层定调、一轨管险、二轨探路、学界续火。谁能把这套多层沟通撑住,谁就能在长周期竞争里少犯致命错误。
作者杨华勇是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常委,香港中华总商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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