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之友｜罗敏仪博士

每当台风吹袭香港，塌树新闻总会引起不少讨论。有人认为：“我们不应该种植倒塌个案特别多的树种。”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吗？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某个树种倒塌个案特别多，是否代表它特别容易倒塌？为了尝试回答这个问题，我整理了香港近年的树木事故数据，并将事故数量与树种在香港的普遍程度作比较，希望从中找出一些线索。

分析使用了哪些数据

这项分析运用了三组资料。第一组是政府于2019至2023年间公布的台风及暴雨期间树木倒塌或严重折断数据。需要注意的是，政府每年只公布事故数量最高的十大树种，并非完整的塌树树种纪录。2023年数据则截至该年10月底。

第二组来自《街道选树指南》所载的树木管理资讯系统（TMIS）数据（第四章：植树有方）。截至2016年10月，系统共记录698,523棵政府管理树木，涵盖路旁树木、斜坡植林、公园树木及其他政府绿化用地（占当时政府管理树木总数约70%）。第25页上的表4-1列出了20种最常见树种，约占所有已记录树木的49%。

第三组数据来自我于2014年进行的公共城市绿化空间实地抽样调查，研究覆盖全港十八区的公园、花园、休憩处及路旁绿化带，共记录15,233棵树木，并建立树种占比资料库。

为何不能直接计算“倒塌率”

三组数据来自不同年份，调查范围及方法亦不相同。政府每年又只公布事故数量最高的十大树种，因此无法取得所有树种的完整事故纪录。

某个树种没有进入某年度十大，只代表它没有列入该年度已公布名单，不能理解为该年度零宗事故。

因此，本文并非计算真正的倒塌率，而是使用一个较简单的探索性比较指标：

已公布事故代表比（Failure Representation Ratio）= 事故占比（%） ÷ 树木占比（%）。

其中“事故占比”是某树种已公布事故宗数，占本文所有已公布事故宗数的比例。若事故代表比等于1，代表该树种在已公布事故中的比例，与它在树木群中的比例相若；高于1代表它在已公布事故中相对“过度出现”；低于1则代表相对“较少出现”。

简单来说，这个指标并非衡量一个树种有多容易倒塌，而是观察某个树种在已公布的塌树事故中出现的比例，是否高于它在整体树木群中的比例。

塌树最多的树种不一定最危险

若单纯以事故数量计算，台湾相思（Acacia confusa）排名第一，2019至2023年间共有752宗已公布事故，占本文所整理事故的16.04%。但它在TMIS占7.87%，在不包括斜坡植林的2014年实地调查中只占1.27%，以两组数据分别作基准，其已公布事故代表比便由2.04增加至12.63。

血桐（Macaranga tanarius var. tomentosa）的差异更明显：TMIS占3.59%，2014年实地调查只有0.37%，事故代表比分别为1.07及10.38。

台湾相思和血桐的例子说明，同一树种可以因调查范围及所选树木基数不同，得出截然不同的事故代表比。因此，在不了解树种实际分布背景的情况下，单看事故宗数或单一事故代表比，都可能产生误导。

哪些树种值得特别留意

在两个不同的树木分布参考基准下，以下树种的已公布事故代表比均高于1：黄槿（Hibiscus tiliaceus）、宫粉羊蹄甲（Bauhinia variegata）、洋紫荆（Bauhinia × blakeana）、火焰树（Spathodea campanulata）。这种跨基准的一致方向，可视为值得进一步调查的讯号。

黄槿在TMIS资料中的占比仅1.29%，在2014年调查中更只有0.81%，而其已公布事故宗数为497宗，约占本文整理事故的10.60%。因此，其事故代表比在TMIS和2014年样本中分别约为8.22和13.09，在两组数据中均呈现明显的过度代表。

宫粉羊蹄甲在两个基准下的已公布事故代表比分别约为6.92及5.15；洋紫荆则分别约为4.40及4.02。虽然洋紫荆在香港较常见，但宫粉羊蹄甲在两个比较基准下均呈现较高的事故代表比。两者的结果方向相对一致，因此值得进一步研究。

火焰树的事故代表比在TMIS及2014年样本分别约为3.58及2.95，同样在两个比较基准下均高于1。

数字背后还有另一层故事

TMIS数据中，银合欢（Leucaena leucocephala）及合欢（Albizia lebbeck）的事故代表比分别达16.14及12.62，远高于1；两者在TMIS中的占比仅0.78%及0.48%。两个树种均没有在2014年公共城市绿化空间调查中录得，因此无法用第二组数据交叉比较。

不过，两者的高数值可能有不同背景。银合欢多为自行繁殖于公路沿线、荒地等较少管理土地的归化树木，一般并非定期养护的城市树木，因此其数字可能受到特殊生长及管理环境影响。合欢则因近年新植减少，现存群体较多为早年种植的较老树木，其数字亦可能受到树龄结构影响；但TMIS没有树龄及种植年份资料，现有数据无法验证这一点。

比找出“危险树种”更重要的事

“事故代表比”应视为一个探索性指标，而非树种抗风能力的排名。事故资料只涵盖政府逐年公布的十大事故树种；树木占比数据则来自不同年份、范围及调查方法。2014年数据属抽样调查，个别树种占比亦存在抽样误差。对占比较低的树种而言，细小的比例变化可能令事故代表比出现较大变动。

树龄、尺寸、健康状况、种植环境、土壤与根系条件、养护历史及风暴暴露程度等，都可能影响树木在风暴中的表现，而现有资料无法逐一控制这些因素。《街道选树指南》亦指出TMIS没有树木大小、树龄及种植年份等资料。

这项分析真正希望带出的，并不是一张“哪些树最危险”的名单，而是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当某个树种频繁出现在塌树纪录中，究竟是树种本身、种植数量、树龄、管理方式，还是生长环境所造成？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更完整的事故、树木个体、位置资料。随着极端天气愈趋频繁，完善这类数据以支援城市绿化规划及树木风险管理，更是当务之急。

作者罗敏仪博士是香港地球之友董事兼ISA注册树艺师。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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