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老师要休息——别让弱者独力守护边界

撰文: 01论坛
出版:更新:

来稿作者:杨思毅

十月中,笔者代表“JUST FEEL 感讲”出席教育局《4Rs 精神健康月》的启动礼。林正财医生提醒,4Rs不只是给学生,老师自己同样需要。陈国龄医生说,老师要设立健康边界,例如放工后不要再追着回复WhatsApp;专业人士也会倒下,要容许自己做一次“受助者”。笔者认同这个提醒。几年前,我们跟学校讲“精神健康”,对方往往要我们改说“情绪健康”。过去连这四个字都令人顾虑,今天有人公开说老师也会倒下、也可以求助,把难以启齿的需要说出来,这一步不容易。

边界——不只关乎下班时间

但“设立边界”究竟是甚么?简单说,是厘清自己愿意承担甚么、不接受甚么,以及遇到越界时会怎样保护自己。它不只关乎时间。工作可以被批评,但不等于人格可以被侮辱;我可以理解上司失望,但不代表要为他的所有情绪负责;私人经历和家庭事情,我也可以选择不交代。边界并非拒绝合作,更不是要求别人事事顺从,而是让合作不以牺牲一方的尊严和健康为代价。

这些界线不需要上司批准,才有资格存在。但一位老师对上司说“请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对方是否愿意听、听明白后会否尊重,却影响他能否安全地守住。如果拒绝羞辱被视为不受教,放工不覆讯息被视为不投入,他守线的代价,可能就是评核、职务和去留。提醒老师设立边界,却把后果全部留给他承担,只是把照顾老师的责任,再交回老师自己。

“沉默”在上下两边有不同意思

过去几年,我们听过老师这样说:“其他老师都唔讲,我唔敢讲。”也有人提出边界,收到的回应是:“做老师系咁㗎啦。”没有争吵,工作照做;上面的人看来,一切没有问题。下面的人却学会了,下次不用再讲。我作为机构的负责人,也犯过这个错。笔者曾经在放工后甚至周末,都会直接找同事。没有人说不,我便以为没有问题,直到有一位下属表达,才知道自己一直高估了下属的安全感。同一份沉默,我理解成接受,同事可能只是觉得不能拒绝。

城大学者Bert George指出,在权力距离较大的文化里,教师很少质疑上级,说不出口的负面情绪,会逐渐变成离职的念头。老师没有反对,未必代表他接受,也可能代表他已不再期待改变。

世界卫生组织把倦怠界定为“职业现象”,源于未被成功管理的长期工作压力。工作量、分工和随时候命的要求一样不改,却叫老师自己放松,他连休息不好都多了一份内疚。老师每天要接住学生的焦虑、家庭困难和求助。让他有空间复原,不是降低专业要求,而是让他明天仍然有力气照顾学生。而且学生学的,不只是我们教的。我们请学生认识情绪、有需要时求助、尊重别人的界线;而他们每天看见的,是老师能不能这样对待自己,学校又怎样对待老师。

有些关系不能只靠再解释一次

有些领导者是暂时看不见,知道之后愿意改。但如果每次提出需要,最后都变成自己太敏感、不够体谅;解释得愈多,愈要为自己的感受需要辩护,就不能只叫当事人更主动、更努力去表达。我曾经在一段关系里,长期以为问题在自己。因为学习善意沟通,我很自然地问:是不是我还不够同理对方?我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关系就会改变。

后来接触临床心理学家Ramani Durvasula讲解自恋特质的书和影片。她谈的自恋,不是一般爱惜自己,而是关系里反复出现的特权感、缺乏同理,以及对批评的强烈防卫。她描述的隐性或脆弱型自恋,未必高调自大,可能表面低调,却对批评极度敏感,容易觉得自己受到攻击、被人亏待。提出需要的人,可能反过来忙于安抚和解释,自己的需要又被搁在一旁。只认得高调自大的面孔,便可能看漏另一种伤害。

这些知识让我开始明白,自己不能靠更多同理,换来对方必然改变。我终于容许自己停止无限地同理、解释和等待,学习减少卷入反复的争辩,不再把每个想法都交代清楚,把力气留给保护和照顾自己。这真的救了我。

放在职场,这也是领导研究、职场员工精神健康研究不能回避的问题。自恋、马基维利主义及精神病态特质,合称“黑暗三角”(Dark Triad)。一份整合分析发现,三者均与损害同事或组织的工作行为有关,关联亦受权力和文化等情境影响。研究的是特质程度,不是把人分成三类坏人;管理培训亦不能只教如何合作,却不认识合作可能失效的条件。

自恋尤其值得留意。2015年一份整合分析发现,自恋程度与“成为领袖”正相关,与领导效能却没有线性关系。2026年另一份整合68项研究、约25,000人的分析发现,上司自恋程度与下属福祉呈负相关;由下属评估上司的自恋程度时,关联明显,由上司自评时则不显著。容易被选上,不等于带领得好;只听领导自评,也可能错过下面的人正在承受甚么。

认识这些特质,不代表每次冲突都由它们造成,也不能据此推断一个人永远不会改。但当伤害反复发生,不能要求当事人继续尝试,直到证明对方不会改才容许他自保。我没有证据说这在学校很普遍,但即使只有少数老师身处其中,他们也需要一条安全的路。学善意沟通,不是应该避免标签吗?这也是我曾经的挣扎。善意沟通创始人Marshall Rosenberg提醒,标签会阻碍慈悲。我同意,同时,对我而言,认识自恋不是为了证明对方是坏人,而是停止把伤害都解释成自己不够同理。我可以理解对方的感受和需要,但不再把改变对方当成自己的责任。同理不应以放弃保护自己为代价。

别让较低权力的人独自捍卫边界

一位老师不应先弄清楚上司属于哪种人格,才有资格要求不被羞辱、不被报复。这些保障,学校本来就应该提供。台湾已在《职业安全卫生法》订明雇主预防、受理申诉及处理职场霸凌的责任。我在台湾善意沟通界别的朋友告诉我,不少公司因应新法,开始邀请人培训主管及管理层,以免管理方式触法。这提醒我,不能假设身处管理位置的人,自然懂得尊重同事和下属的边界。法律不会自动改变文化,却能促使机构把尊重边界由个人修养,变成必须学习和履行的管理责任。

学校也不必等法例才行动。管理层应主动与老师讲清楚:哪些讯息可以明天才覆,工作太多时先放下甚么,怎样提出不同意见,以及哪些说话方式不被接受,然后带头遵守。老师的边界不等于卸责,领导的压力也不能成为越界的理由。

如果问题正正来自直属上司,就不能只留下一条“请跟上司沟通”的路。办学团体和校董会须提供能绕过直属上司的申诉途径,交代由谁处理、如何保密、怎样防止报复。依据是具体行为和影响,不必等到有人被贴上人格标签。也不要等正式投诉才了解。定期匿名收集教师对工作量、分工和表达异议的经验,结果直接交校董会,并交代会怎样跟进。同一岗位接连有人离开,前线说法跟管理层评估落差很大,都值得主动查问,不能每次只解释成个别老师适应不来。

领导和校董培训也不能只教协作技巧,还要认识工作创伤与伤害性互动,知道何时需要外部支援、何时应启动调查和保护,而不是每次都叫双方再谈一次。我们可以关心一位领导者的困难,提供支援,同时要求伤害停止;这两件事,不应由受伤的下属独自承担。校长也可能不敢向办学团体说工作已经太多。如果压力只是不断向下传,最后不会有任何人得到真正的4Rs。

在教育局的启动礼上,已经有人说出老师需要边界。下一步,是让老师不论说“我需要休息”,还是“请不要这样跟我说话”,都有安全的路可以走,讲完有人处理,而不是独力付代价。教导和鼓励老师辨认和表达边界,是一半;确保他们毋须因为守住边界而独力承受伤害,从而活出4Rs,是社会、政府、办学团体及学校掌权者需要负责完成的另一半。

作者杨思毅是慈善机构“JUST FEEL 感讲”共同创办人兼执行总监。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