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别让爆水管 成为新常态
来稿作者:罗浚轩
近月多区接连发生爆水管、严重渗漏及紧急停水事故,由筲箕湾、屯门,到土瓜湾、北角等地,市民反复面对停水、封路、水浸和抢修。官方总是强调爆管宗数已较过去大幅下降,但对市民而言,最关心的并非“爆管”两个字,而是生活是否被打乱、供水是否可靠。当“统计上的改善”与“实际上的体验”出现落差,政府便必须重新检视水管管理、统计口径与基建更新策略。
爆水管是城市韧性问题
5月31日至6月13日的短短14天内,黄大仙区特别是慈云山一带连续录得八宗食水及咸水管爆裂事故。7月筲箕湾食水管爆裂,更导致过万户居民停水近28小时,部分大厦即使恢复供水后,高层单位仍出现水压不稳甚至无水的情况,反映维修工作的不确定性与系统脆弱性。根据水务署资料,全港食水及咸水管总长超过8,400公里,其中近4,000公里为新喉,约3,000公里在2000年后陆续完成重铺,仍有1,000多公里水管存在老化爆裂风险。
水管事故看似是技术性问题,实际上直接影响民生、交通、商户经营,甚至长者及院舍安全。10月27日,筲箕湾道一处路政署承建商工程怀疑凿穿一条直径18吋、约30年历史的铸铁食水管,大量黄泥水涌出路面,行人路及行车线被淹,车辆须涉水而行。事故令筲箕湾、西湾河及爱秩序湾一带逾一万户停水,水务署须派出水车、水缸及瓶装水支援,供水至晚上9时半起才陆续恢复。水柱击碎附近护老院玻璃窗,一名长者被碎片溅伤送院;附近餐厅的厨具、电器及货物受损,生意亦受影响。这已不是单纯“掘爆一条水管”,而是一次足以冲击社区运作和公共安全的基建事故。
同区在同年7月亦曾发生水管爆裂,约一万户停水28小时。3个月内两度出事,即使两宗事故成因不同,市民自然会问:同一供水区为何如此脆弱?是否已存在重复风险?政府有否足够及早识别和更换高风险管段?更严重的是,10月29日,黄大仙道近马仔坑道又有水管爆裂,黄大仙上邨全邨需暂停食水供应。经了解后,确认涉事水管为一条直径300毫米、主要供应食水予黄大仙上邨的供水管。水务署亦已陆续派出20架水车及40个水箱、“供水特攻队”主动为有需要的用户(如长者或行动不便人士)送上水袋及樽装水。上环亦发生咸水管爆裂,大量咸水涌出马路。
“爆管宗数下降”难以说服市民
水务署指出,黄大仙区约8公里水管已纳入“风险为本水管资产管理计划”,其中4.5公里已完成更换或修复,其余将分阶段推进,并计划在慈云山一带加装减压阀以调节供水压力。署方同时强调,爆管多与喉管老化有关,但受交通及施工限制,难以短时间内大规模更换,只能优先恢复供水。这种“优先恢复”的做法虽是现实操作的需要,却凸显一个根本问题:当维修与更换长期滞后于风险累积,“事后补救”是否只是将风险不断延后,而非真正消除?“老化”若成为反复出现的唯一解释,便不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制度与治理的深层挑战。
水务署将事故分为“水管爆裂”、“严重渗漏”及“渗漏”三类。按官方定义,“爆裂”指水管结构严重破损,导致广大地区暂停供水或造成严重交通中断;“严重渗漏”则涉及水管出现孔洞或接缝损毁,一定程度影响市民生活;其余则归为“渗漏”。问题在于,市民不会以技术定义理解事故。若一条水管出现孔洞、需要紧急关掣、影响数千甚至上万户供水,即使最终被归类为“严重渗漏”而非“爆裂”,市民感受到的仍是停水、不便和损失。
当政府以“爆管宗数下降”作为主要说法,却未有同时公布严重渗漏、受影响用户数目、停水时数及重复事故地点,便难免令人质疑统计是否“搬龙门”,或至少未能完整反映供水风险。政府当然可以指出,香港水管爆裂宗数已由2000年高峰期大幅下降,食水渗漏率亦大幅下降。这些成绩值得肯定,说明更换水管、主动测漏及压力管理确有成效。但成绩不能成为回避问题的理由。只要旧区仍有高风险管段,只要一次事故仍可令逾万户长时间断水,市民便有权要求政府交代:究竟还有多少“计时炸弹”埋在地底?
智慧水务不能只靠监测
水务署自2016年起建立“智管网”,并已于2025年3月完成设立约2,400个监测区域,覆盖约八成食水分配管网。系统可监察流量、水压及用水流失,部分区域亦配备减压装置,以降低水管爆裂或渗漏风险。2024年,“智管网”侦测到约1,200多宗政府食水水管渗漏个案,让署方及早安排维修。这显示智慧水务方向正确。透过分区监测,政府可以更早发现异常用水流失,并把资源投放于高风险地点;透过压力管理,也可减少老旧水管长期承受过高水压的风险。
然而,“智管网”不是万能。首先,主干食水水管及约两成食水分配管网尚未完全纳入监测范围;其次,由系统发现某区用水流失,到找出怀疑漏点,仍需约2至3个月。更重要的是,监测只能协助发现问题和排列维修优次,不能令已经老化、锈蚀或脆弱的水管恢复耐用。若一条旧管本身已接近寿命极限,再先进的感应器也只能告诉政府“它快撑不住”,而不能代替更换。此外,筲箕湾事故怀疑与掘路工程有关,并非单纯水管老化。这提醒政府,智慧水务还须与地下管线资料、施工前探测及部门协调结合。若地下管线图则不准确、承建商未能充分掌握水管位置,再精密的监测系统也无法阻止工程机械误伤喉管。
监测必须配合主动换管
其他城市处理供水管网的经验,均显示“智慧监测”必须与“主动更新”并行。新加坡的公用事业局长期推动智能水网、分区计量、压力管理及管网更新,目标不只是找出漏水,而是维持整体供水系统的可靠性和低漏水率。其经验说明,数据管理必须转化为明确的资产更新计划,否则监测只会变成“知道问题在哪,但未必及时处理”。东京则长期更换老旧铸铁水管,并采用较耐震、耐腐蚀的管材,以提升地震后供水恢复能力。
对香港而言,这点尤其值得参考。香港山多、水压较高,加上交通频繁和掘路工程多,水管承受的震动与压力不小;旧区重铺水管时,应同时考虑更耐用的物料、抗震设计及关键用户的备援供水安排。伦敦的经验则是一个警示。英国泰晤士水务公司(Thames Water)虽然使用声学感测器、分区计量和数据分析寻找漏水,但由于管网老化,漏水和爆管问题仍长期困扰市民。这说明科技不能取代投资;若换管速度追不上水管老化速度,再多的监测数据也无法阻止事故发生。
从补救转向前瞻型治理
目前政府及地区层面的应对,仍多集中于事故后的即时支援:临时供水、跨部门协调及动员关爱队等。这些措施能减轻短期影响,但本质上属“补救型治理”。当事故频率上升,单靠事后修补已难以维持社会正常运作,更遑论建立长远韧性。
第一,提升资讯透明度。 水务署虽公布部分工程进展,但整体更换计划、优先次序及时间表仍欠清晰。区议员及居民要求公开检测与翻新时间表,正正反映公众对知情权的需求。透明资讯不仅能建立信任,更可促进社区共同监察风险。
第二,制度层面建立具约束力的资产管理机制。 针对高事故率地区设立优先处理清单,订立明确时限与绩效指标,加强对承办商的监督与问责,避免“以修代管”。
第三,地区治理层面整合支援网络。民政系统、水务署方亦已陆续派出水车及水箱、“供水特攻队”主动为有需要的用户、区议会、关爱队及公用事业机构应建立标准化即时应急机制,例如预先规划长时间停水停电时开放社区会堂、设置临时供水及充电点,减低居民混乱。
减少爆水管不能只做“事后抢修”
香港要真正减少爆水管和停水事故,不能只停留在“事后抢修”和“公布数字”。政府应至少采取以下措施:
第一,公布更完整的供水风险指标。除爆管宗数外,应定期公布严重渗漏宗数、受影响用户数目、累计停水时数、复水时间、重复事故地点,以及高风险水管更换进度。只有这样,公众才能判断问题是否真正改善,而非只看一个被技术定义切割后的数字。
第二,加快更换高风险旧管。水务署虽设有“爆喉热点”机制,若400米路段内两年内发生超过一次直径150毫米或以上水管爆裂,便会加快更换或修复;但对于已使用数十年、位于主干道下、曾出现渗漏或位于密集旧区的管段,政府应更进取地提前更换,而不是等到“爆完又爆”才行动。
第三,加强地下管线资料与工程协调。政府应全面推动3D地下扫描、更新管线图则,并要求工程前进行更充分探测;同时设立更有效的跨部门统筹机制,避免重复开挖及施工误伤水管。
第四,提升应急供水与资讯发布。事故发生后,水车、水缸和瓶装水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及早、准确地向居民、学校、院舍、餐厅及商户发布停水范围、预计复水时间和取水地点。
香港的供水系统承载着700多万人的日常需要,也支撑着医院、学校、院舍、餐饮和商业活动。爆水管或许无法完全避免,但“爆完又爆”、“一爆便万户断水”的循环,绝不应被视为正常。政府当然可以说,爆管宗数已大幅下降、渗漏率已明显改善;但市民要的不是统计上的安慰,而是打开水龙头有水、掘路不会误伤喉管、旧区不再反复停水。水电稳定看似理所当然,却是城市运作最基本的支柱。当这些基础开始动摇,考验的已不只是工程,更是整体治理与社会保障的智慧。智慧水务是必要工具,海外经验也值得借鉴,但最终仍须回到最根本的一步:以风险为本,加快更换老化水管,并让统计与问责真正对准市民所受的影响。只有这样,香港才能由“爆水管后抢修”,走向真正可靠、可预测和有韧性的城市发展。
作者罗浚轩是一名研究助理,持有香港教育大学社会科学学士及文学硕士学位,现正修读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社工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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