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李丽云博士

近年港产片《九龙城寨之围城》在香港、内地以至日本都掀起一阵热潮，政府更在机场搭建城寨实景让旅客细味历史，呼应了今年施政报告“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动香港文化的理念。除了城寨、大馆、中环街市等有形的历史建筑和展览，香港还有一类同样承载集体记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纵贯20至90年代、横跨近100年的传统与近代童诗。笔者从事幼儿教育工作近半世纪，近年积极整理这些作品，由上世纪20、30年代口耳相传的传统岭南童谣，到70、80年代本地作家的创作童诗。这批跨越逾半世纪的儿歌，不仅是昔日孩子的游戏与歌唱，更蕴含着香港早期社会的生活面貌、语言特色和人情风貌，亦盛载着中华文化、岭南社会变迁与粤语音韵的根脉，是极具保存与传承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横跨近百年：
盛载时代变迁的非遗宝库

香港的童谣，是一卷动态发展的历史，生动地记录了不同时期的社会面貌与生活智慧。例如何紫先生于70-80年代创作的《小鸭出城》，便将当年市中心尖沙咀那份热闹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句子以粤语押韵，琅琅上口：

“小鸭小鸭扁扁嘴，拍拍翅膀摇摇腿，每天吃菜又喝水。
有一天，跟兔子坐车到尖沙咀，
城市真热闹呀，看看那边人一堆，什么事情很有趣？
哎哟！
一排烧鸭挂在饭店里，吓得小鸭扁扁嘴，
拍拍翅膀摇摇腿，急忙跟兔子回家去。”

而雷庭淑女士撰写的童谣《食少少，好开心》，则运用了极具岭南特色的广东话口语叠字：“红柿甜冧冧，碌柚酸噔噔，西瓜凉浸浸，月饼圆囵囵，无得食，眼甘甘，食少少，好开心 ……。”

童谣运用了“甜冧冧”、“圆囵囵”、“凉浸浸”等地道状态词，对香港人而言既熟悉又亲切。这些将味觉与视觉具体呈现的精妙用字，实则是香港地道口语文学与日常生活的结晶。然而随着世代更替，这些承载于口语中的文化“软件”，若缺乏有系统的整理和记录，便可能悄然流失，因此，保育这些童谣正是为下一代留下认识香港文化根源的窗口。

跨越时空的童谣：
幼儿语言发展的天然桥梁

这份珍贵的非遗文化，同时也是促进幼儿语言发展的绝佳桥梁。相较于近年较多学习功能性的儿歌，这近100年来流传及演变的童谣，往往能将日常生活生动地融入诗歌，带有游戏、互动和探索元素。以传统童诗《炒冷饭》为例：“炒冷饭，炒冷饭，加只鸡蛋炒冷饭，…… 加啲豉油炒冷饭 ……。”

孩子能从中联系到日常知识，如炒饭是否一定要用冷饭？可随意加鸡蛋和豉油吗？可以加朱古力豆吗？孩子可以随创意改写内容，成为《新版炒冷饭》，甚至照办煮碗来一份创意炒冷饭！一念一和，配合身体动作的互动，让孩子自然地累积词汇，发展口语表达与听觉辨识力。

此外，粤语拥有“九声六调”，保留了中古汉语的入声特色，声调高低起伏。无论是哪个年代的童谣，都善用这种独特的语音节奏，让孩子在日常的口语念诵与吟咏中，自然建立起对声调和语感的敏感度。

以沟通为本：
国际幼教研究的科学实证

这种以童谣为桥梁的学习模式，亦得到国际幼儿教育研究的支持。英国牛津大学知名教育学者Kathy Sylva的“有效学前教育”（EPPE）研究项目，从1997年开始，长期追踪了约3,000名儿童的整体发展。由此可得出，语言环境、互动对象和学习趣味是促进幼儿语言发展的三大要素。

从这项研究的发现中，有三点特别值得留意。首先，孩子需要在有意义的日常情境中学习，而不是死记硬背单字。其次，需要良好的学习对象，透过对话、回应及延伸交流，引导孩子说出更复杂的句子。再者，学习必须有趣味，并以沟通为本。

香港从20年代横跨至90年代的童诗，正完美契合了上述三大要素。它以轻快押韵、长短不一的口语念诵为起点，引导孩子聆听、提问、联想与创作，让语言在真实生活与趣味互动中自然发展。

落实非遗传承：
让经典照亮幼教未来

这些童谣表面看来只是不同年代的简单念白与吟诵，实则是中华文化、粤语特色与香港社会情味的结晶。正如中国国务院亦早已将闽南童谣、北京童谣等，纳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民间文学类别的保育项目。反观香港，2024年更新的《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共有24个项目，涵盖粤剧、长洲太平清醮、港式奶茶传统手工艺等，口头传统与民间文学类的项目则仍待补上。

保育与教学传承必须相辅相成，为了不让这批珍贵的非遗与集体回忆悄然流失，这是政府与社会值得共同研究的课题，教育局应考虑将部份经典童谣纳入幼稚园的“学与教资源”，让老师在日常教学中有章可循，让孩子在最适切的启蒙阶段接触文化根脉。政府与学术界、民间机构可以携手合作，开展系统性的香港童谣录音与数位建档工作。透过高质量的声音保存与网络广传，赋予这些跨世代童谣全新的数位生命，使其得以跨越校园与家庭，真正流传后世。

作者李丽云博士是太平洋区幼儿教育研究学会（香港）主席，国际培幼会（香港）守护儿童顾问委员，香港耀能协会家庭服务委员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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