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舞鹤引扬纪念馆:60万西伯利亚战俘在苏联劳动营求存的记忆

撰文: nipp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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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历经约13年,京都府舞鹤港陆续迎接了来自各地遣返者回国的船只,其中以西伯利亚战俘为主。“舞鹤引扬纪念馆”内,记录着西伯利亚战俘被拘禁在“战俘营”内的艰苦生活、以及他们对故乡与家人日益加深的思念,透过馆内保存的实物与重现的历史场景,再次反思战后80年的意义。

文:土师野幸德(nippon.com编辑部编辑,负责《旅行与生活》栏目)

遣返者战后人生的起点——舞鹤

舞鹤引扬纪念馆的诞生,来自那些经历过西伯利亚战俘营艰苦生活的人们,对于‘迈出战后人生第一步的舞鹤’的深切情感。

从馆内员工的开场介绍,使人内心感受到一股微妙的震撼。京都北部临日本海的舞鹤港,自1945(昭和20)年至1958年间,迎接了共约66万名遣返者归国。

2015年重新整修后的舞鹤引扬纪念馆(nippon.com授权使用)

重新整修后的舞鹤引扬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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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15日,昭和天皇透过广播宣布接受《波茨坦宣言》之无条件投降,同时宣告战争结束。2025年,多家媒体以“战后80年”为主题制作特别报道,对于那些直到踏上故乡土地才真实感受到战争结束的西伯利亚战俘来说,距离战争结束其实尚未满80年,有可能才经过77年、也有可能才69年,因每个人归国时程不同,心中所感,亦千差万别。

舞鹤市民持续13年不间断地迎接遣返者归国,他们用热情声音喊着“欢迎回家!”、“辛苦了”,并准备热茶和蒸地瓜真心款待,欢迎同胞返国。实体战争虽已结束,但对他们而言,无形的战争并未划下句点,那段时光或许还不算是所谓的“战后”吧。

1980年代后,步入高龄的西伯利亚战俘们吐露心声:

“我们想在作为战后人生起点的舞鹤建立一座纪念馆”
“如能吸引更多人来此参观,将可报答那些温暖迎接我们的舞鹤市民”等。

来自全国各地遣返归国者和舞鹤市民高达7400万日圆(约合377万港元)的善心捐款,促成了这桩美意。再加上京都府的补助金2000万日圆(约合102万港元),市政府投入总经费2亿4000万日圆(约合1223万港元)兴建了舞鹤引扬纪念馆,于1988年正式开幕。共有超过1万6000件史料来自各界捐赠,目前常设展中则有千件以上馆藏品轮流展出。

原本是对抗俄罗斯所建的军港,成为迎接西伯利亚战俘归国的港口

舞鹤分为东、西两个区域。西舞鹤位于丹后田边藩城下町区域,商业活动繁盛,而东舞鹤则发展成为海军基地“镇守府”,相当于日本帝国海军的地方指挥部。

日本先后于横须贺(神奈川县)、吴(广岛县)、佐世保(长崎县)等地设立海军基地。1901(明治34)年,随着与俄罗斯间的紧张局势升温,于日本海侧的舞鹤设立了日本最后、也是唯一临日本海的海军基地。3年后爆发了日俄战争(1904至1905年),舞鹤军港一如预期地发挥了关键作用。由于舞鹤港特殊的地理背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成为大量西伯利亚战俘遣返的主要据点。全国总计约有66万名遣返者,其中七成的46万名是由舞鹤上岸的。

当时被送往西伯利亚战俘营者,多为已在满洲与桦太缴械投降、无作战能力的日本军人。苏联军以“归国、遣返”等名义,把他们送上挤满人的火车,但最终目的地却是位于俄罗斯东北方的西伯利亚战俘营。

在那里,他们被当成开垦西伯利亚的劳动力,从事森林采伐、碳矿挖掘、铁路建设等重度劳动工作。甚至被迫在冬天零下30度酷寒气温中,连续在户外工作长达十小时。

许多战俘营每日仅有两餐,餐点经常是一块又硬又酸的黑麦面包搭配少量干燥蔬菜、以及毫无配料的清汤。战俘们经常处于饥饿状态,很多时候因为面包分配不均而引爆争执,再加上卫生环境恶劣,根据统计,在西伯利亚战俘营内约有60万名战俘,其中的一成、亦即6万人命丧于此。

战俘们拚命活下来的证明

2015年,该馆收藏众多文物中的570件,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登录为世界记忆遗产。其中有一份“白桦日志”是极为珍贵的史料,它记载了战俘营内的严酷生活与对祖国的深切思念。用来记录日志的笔尖以空罐头加工制成,墨水则以煤灰加水调制,在36片白桦树皮上书写了超过200首俳句及短歌。这份珍贵的日志,是1947年濑野修先生自西伯利亚遣返时带回舞鹤的。

在战俘营内,战俘写笔记或日记被视为间谍行为,查到将全数被没收。而那些幸运未被没收之物,还有两大难关要过,那就是上遣返船前的苏联军队检查、及抵达舞鹤港后的美军检查。当军方认定携带物品可视为苏联军内部资料时,将尽数没收。

白桦日志长9公分、宽12.5公分,可轻易放手上卷起藏匿,便于随身携带,奇迹般地逃过一劫,因此得以向世人传达战争的残酷真相。纪念馆亦收藏并展示战俘营同伴的通讯录及家书等。透过文字,战俘们再次加深对故乡和家人的真切思念,持续咬牙撑过并等待那遥不可知的归乡时刻。

展品中也有当时战俘们为了暂时逃离痛苦现实所制作的娱乐用品。像是手工麻将,展现了日本人灵巧手艺和不畏繁琐工序的特质。在艰苦生活中,或许正是依靠这些微小的乐趣与希望,才得以坚强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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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引扬之町闻名全国的“码头之母”

战败后不久,日本全国共有18个港口迎接遣返船只,但自1950年后,仅剩舞鹤港担任此项任务。每当船只入港,从全国各地来迎接遣返者的家人朋友纷纷涌入,挤满了码头边。当中不乏怀抱希望的亲友,尽管家人名字未在乘船名单上,却仍带着“也许他会出现”的一丝希望,多次前来舞鹤港等待家人归来。码头旁的妇人们像是在大海中抓到浮木似地向下船的人寻求协助,不停问着“你认识我儿子吗?”、“我在找我丈夫⋯⋯”等,后来,人们便称呼她们为“码头之母”或“码头之妻”。

来自东京的端野伊势女士,自1950年起,每当有遣返船回国,她必定会到舞鹤港等待在满州失踪、音讯全无的儿子归来,连续六年毫无间断地往返东京与舞鹤间。1954年,以端野女士为原型的歌谣曲《码头之母》蔚为流行。1970年改编为歌谣浪曲,人气日渐攀升,再度成为热门金曲。后来也被改编为电影和电视剧。然而,直到端野女士1981年逝世前,始终无缘与儿子重逢。对她而言,“战后”或许从未真正到访。

传承遣返者心声的城市

舞鹤引扬纪念馆在开馆初期,有许多遣返归国者与其家人拜访此地,年度来馆人数超过20万。对当时人口仅约8万的小城市来说,蔚为盛况。随着人们逐渐淡忘对战争的记忆,来馆人数减少,2010年甚至不到10万人。尽管如此,市政府仍努力争取将珍贵史料登录为世界记忆遗产,此举相当成功,让“引扬之町・舞鹤”再次成为注目焦点。2022年,以西伯利亚战俘为主题的电影《来自雪国的遗书》,在全国公开上映后,吸引了年轻世代开始关心此议题。

随着那些经历过战争的人们逐渐高龄化,另一个课题便是“如何传承给下一代”。市政府自2004年起举办“解说员培训讲座”,并从2011年起,将参观舞鹤引扬纪念馆纳入市内小学六年级的“乡土学习”课程。NPO法人“舞鹤引扬解说会”由讲座结训生所组成,目前受市政府委托负责承办培训讲座,纪念馆内也常驻两位解说员。解说会代表胜岛胜彦先生是前海上自卫官,曾于舞鹤基地服役,他带着强烈的使命感说道:“过去我们的任务必须在第一时间前往最前线支援,由于当时局势紧张,我带着随时有状况的心情不断祈祷和平到来,现在我身为解说员,希望能贡献一己之力。”他也说:

我们不是单纯的导览员,而是那些经历过战俘艰苦生活者的代言人。除了让参观者能学习历史外,我们亦致力于让参观者代入‘假如我是西伯利亚战俘’的情境,进一步深入思考战争与和平的意义。

最近几年,舞鹤活用海军基地时代的仓库群打造了“舞鹤红砖公园”,同时在过去停靠巡防舰艇的港湾规划了“旧海军港周游游览船”行程,深受观光客喜爱,人气年年攀升。如有机会造访,请务必安排参观舞鹤引扬纪念馆。即使没有“战后80年”的回顾,舞鹤依然是一处承载深厚历史记忆、让人深刻体会战争残酷及和平可贵的地方。

舞鹤引扬纪念馆

地址:京都府舞鹤市字平1584
开放时间:上午9点至下午5点(最晚入馆时间为下午4点30分)
休馆日:每周三(遇国定假日则顺延至下一个平日)、新年期间(12月29日至1月1日)
门票:大人400日圆、学生150日圆

舞鹤引扬纪念馆(Google M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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