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身陷紧张难解的以巴难题:“你是叛徒,正在玷污家园”?
“我不会接受妳的政治活动。你是叛徒,正在玷污这个家园…如果妳能改变妳的政治观点,我们之间的关系才能恢复正常。”奥地利犹太人萨里格(Dalia Sarig)在组织一场亲巴勒斯坦示威活动并接受电视台访问后,收到母亲的讯息如此对她说。她的父亲甚至还称,“对我来说,我的女儿已经死了。”
萨里格成长在父母都信奉犹太复国主义的犹太家族中,现为亲巴勒斯坦活动家,这样的身份使得她与父母和大多数亲戚都关系不睦。紧张的家庭关系已持续多年,而在2023年10月新一轮加沙战争爆发后,家庭内部的分裂则进一步加深……
持续两年多的加沙战争,已经造成至少6.7万巴勒斯坦人死亡。而这场始于2023年的冲突,也成为部分犹太人重新思考自身立场的“转捩点”。然而,转态批评以色列,并非犹太社群乃至部分欧美国家的共识,而是一种带有风险的选择;这种选择的代价,往往首先体现在家庭关系的紧张与冲突之中。
与萨里格的经历相似,26岁的美国犹太人杰曼(Kit Gyemant)对以色列的转态,同样为她带来了家人关系的恶化。杰曼称自己曾对身上的犹太血统感到自豪,在加沙战争爆发前,她一直在探索已故父亲的犹太血统,还在计划自己的以色列之旅,但战争让她开始对透过以色列与犹太主义建立联系感到尴尬。
杰曼说:“2023年10月7日(即哈马斯突袭以色列)之后,我的心态和理解都发生了转变,我感到一种失去。”她很快就公开表态支持巴勒斯坦,而这个决定则迅速在家庭内引发冲突。
“我的妹妹竟然骂我是恐怖分子,”杰曼说从那以后,她和妹妹只见过两次面,而且都是在集体场合。这种疏离也让她开始思考与家人关系能否回到从前:“是否该邀请我妹妹参加我的婚礼?我的姪女会邀请我出席她的毕业典礼吗?”
“这真是一场悲剧……”
尽管有少部分如萨里格、杰曼一样的犹太人,敢于公开表达自己对以色列的批评,在国家无法回应的情况下做出自行判断,但仍有不少的犹太人实则对以色列心存复杂且矛盾的情感:道德上对战争感到愤慨,但对犹太身分认同和以色列国家关心仍存在。
美国作为犹太人数量第二多、且在冲突期间对以色列表达支持的国家,《华盛顿邮报》于去年9月对815名美国犹太人做的一项关于以色列、加沙议题的民调显示,61%的人认为以色列有犯下战争罪行;约40%的人认为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犯下种族灭绝罪。
与此同时,许多美国犹太人却仍然与以色列及其作为犹太国家的身份,保持着强烈的情感、文化和政治联系。约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认为以色列的存在,对犹太民族的未来至关重要,58%的受访者表示他们与以色列犹太人有一些或很多共同点。
于2022年昄依犹太教的美国手风琴演奏家克劳德(Christina Crowder)向《华盛顿邮报》表示,自己从未反对过以色列,并认为以色列的存在对犹太教的生存至关重要。然而,她也认为以色列正在加沙实施种族灭绝,并认为这种行为“令人发指”。
她说:“一个由大屠杀难民建立的国家,却在延续将一个民族从整个土地上驱逐出去的行为,也因而受到国际社会的谴责,这真是一场悲剧。”
深陷道德与政治分歧的不止犹太人?
上述的种种,只不过是犹太个体在战争期间开始作出反思、或逐渐改变立场的一面。在个体缩影背后的另一面,则是国家立场在权衡与协调中迟迟未动。在冲突期间,美国政府公开表态支持以色列,而另一个有能力影响该国的欧盟,却一直难以在整体层面对以色列实施制裁,持谴责立场的成员国仅能选择采取单边措施。
研究欧盟—以色列关系的法国学者卡罗琳(Caroline du plessix)向《香港01》表示,欧盟在冲突期间对以色列主要采取的是“软制裁策略”,即外交施压与附加条件相结合。这种做法很大程度是由于成员国之间难以达成共识,且欧洲多国与以色列在贸易、科技、安全防务多领域均存在合作。此外,由于大屠杀的历史,导致制裁以色列在“政治和象征意义上皆十分敏感”。
卡罗琳说:“对许多欧洲国家政府而言,制裁以色列在国内和国际上都可能被视为欧洲人对犹太人的‘二次惩罚’。”
欧盟对以色列实施制裁的决议,面临德国、捷克、匈牙利等国的强烈反对,主要由于这些国家与以色列有着历史渊源,以及希望维持特殊关系的意愿;意大利同样因与以色列保持紧密战略伙伴关系而反对实施制裁。这些顾虑使得欧盟在处理以巴问题时,往往陷入道德与现实政治的分歧局面。
还有持特殊立场的德国
其中,德国例子尤为突出。认为对犹太人负有“历史责任”的德国,长期以来的官方立场即认为“对以色列的安全承担,是德国国家理性的一部分”,这使得德国不仅难以在外交层面批评以色列,甚至会以对犹太人犯下的罪行负有责任为由,对以色列战争行为不加批判。
德国与许多欧洲国家一样,与以色列存在利益共存。研究德国针对巴勒斯坦问题公共辩论的Leandros Fischer博士向《香港01》表示,德国和以色列在外交、地缘政治、军事技术和情报共享等诸多方面都紧密联系。
举例,德国使用以色列的导弹防御武器,例如箭式系统和以色列无人机,而以色列则使用德国的核潜艇、坦克发动机和其他重要装备。Fischer说:“因此实际上,德国对以色列实施制裁,就等于制裁自己。”
但Fischer认为:“一个声称已‘去纳粹化’的统一德国,其整个政治认同竟建立在对以色列在加沙地区行动的无条件支持上,这无疑是对二战历史教训的荒谬诠释。而这种荒谬诠释不仅被用来压制德国国内反对以色列行径的人,还被用来压制众多批评以色列的犹太人和犹太组织。”
反以色列=反犹主义?
从犹太人到欧美国家的反应,可见以色列问题的复杂性。而这个问题之于犹太人的复杂性,则在于对以色列表达反对意见往往会被贴上反犹标签,且人们也时常将犹太人视为犹太复国主义的拥护者,却忽略了犹太人身份和观点的多样性。
萨里格说:“将反犹太主义与对以色列的批评混为一谈,并将犹太身份等同于犹太复国主义,是极其危险的。这种混淆不仅助长反犹太主义,强化了‘所有犹太人都无条件支持以色列政策’这种有害的刻板印象,而且还轻视了真正的反犹太主义,使其失去了意义。因此,区分合理的批评和反犹太仇恨至关重要。”
最后,萨里格重申,自己的行动旨在反对一切形式的种族主义和压迫。她说:“为了铭记大屠杀的教训,我们必须确保‘永不再犯’真正适用于所有人。我们不应利用大屠杀的记忆来压制批评,而应将其教训转化为推动各类正义与平等的动力。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履行‘永不再犯’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