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整顿、国外兴起  美国矽谷如何掀起“996”风潮?

撰文: 蔺思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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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上9点到晚上9点,每周6天——自从2022年中国开始象征性整顿超长工时,理论上内地科技大厂的打工人终于从“996工作制”中解脱,但另一边,一向倡导工作与生活平衡的矽谷却似乎“沦陷”。

2025年下半年,从《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美国主流报章到科技媒体《Wired》,都报道了矽谷在AI热潮下卷起“996”,也引起中文媒体圈的关注。当地媒体San Francisco Standard甚至直接宣布,如今的三藩市已成“996城市的终结者”

随着大语言模型ChatGPT、Gemini近两年的突破性发展,以及AI技术的迅速更新迭代,矽谷“996”的叙事乍眼看似乎理所当然,但实际上又如何呢?

笔者最近采访了一批曾经或现在在矽谷工作的AI“一线打工人”,发现对于这个问题,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可能不一样。

“如果你进入一家(AI)初创公司工作,这几乎是不言自明的共识。”

医疗AI企业Stealth的创始人Sandesh对我说,会应聘AI初创企业的人本来不会抱着一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心态。

2025年,Sandesh从矽谷大厂Meta的AI岗位离职,一边在矽谷求职市场上寻觅机遇,一边筹备自己的初创公司,最终决定到波士顿创业。这期间,他收到的十多家矽谷AI企业HR回复中,有至少3家在邮件当中提及公司需要员工每周工作至少60小时以上——以一周5个工作日计算,相当于每天工作至少12个小时。

不少媒体报道引述一家金融科技公司Ramp的经济学家Ara Kharazian的发现——通过分析企业信用卡餐饮消费数据,与一年前相比,三藩市的上班族在周六的工作时长较一年前显著增加,这些消费增长从午餐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夜。

Kharazian表示:

“这种现象并非全国性趋势,纽约、迈阿密、奥斯汀等科技中心均未出现,996工作制仅在三藩市盛行。”

关于矽谷是如何抛弃“生活与工作平衡”的理想、转身拥抱996有许多理论。一个最显而易见的是任何一个新兴产业都面临的“内卷期”,新入者纷纷涌入市场、模仿创新而令竞争加剧,按照技术生命周期理论,这个时期结束,产业就开始进入整合与淘汰期。换句话说,企业想要存活,必然要趁着眼下的投资热,与市场上的所有竞争对手争个头破血流。

在从业者的视角看,在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科技浪潮下,眼下正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开创性时刻。

《华尔街日报》报道了矽谷这一批出于风口浪尖的顶尖研发人员,在Anthropic、 Google、Apple和OpenAI,他们以每周80到100小时的“战时状态”工作着,努力在两年内加速20年的科学进步。

此外还有那些希望能充分探索和实现自己的创想创业者、产品经理们,此时争分夺秒付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工作本身。AI初创企业Cognition的管理者和雇员可能是这些人的最佳代表。

去年,CEO Scott Wu在收购另一家AI企业Windsurf时,给员工发去邮件,明确表示:

“我们不相信工作与生活的平衡......构建软件工程的未来是我们所有人都深切关心的使命,我们无法将两者分开。”

但也有另一种焦虑驱使下的996。

Sandesh发现,许多投资人并不了解AI究竟能做什么,投资AI企业更多是出于一种“错失恐惧症(FOMO, fear of missing out)”, 希望在热潮退去前“分一杯羹”(get a pie)

“投资人也希望看到极快的进展,这导致只要有一个商机,大家就会蜂拥而上。如果不能快速推出产品,就会被市场淘汰,这种压力直接传导给了创业者和员工。”

对于打工人而言,他们更直接感受到的是裁员、保住饭碗的压力。近两三年来美国科技圈正因疫情期间的大幅扩招而裁员,研究显示,2025年是科技企业裁员规模最大的一年。

Sandesh表示,许多公司不会明说“你必须加班”,但会通过绩效评估和奖金制度来施压。员工看到同事为了拿更多奖金或避免被裁而加班,也会被迫跟进,从而自动营造出高压氛围。此外,现在如果被裁员,找到新工作变得非常困难,这种对失业的恐惧进一步加剧了员工对工时要求的顺从。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加州有着全美对员工最友善的劳工法,但仍然没有明言禁止企业把员工每周工时控制在40小时以内,不过要求企业为额外的工作时长支付1.5倍或2倍的薪水(加班的首4个小时支付1.5倍,超过4小时则需支付2倍)。

以每小时20美元(约合160港元)的时薪来算,企业需要为“996”的员工支付每周$1,760薪水(约合13,700港元),相当于正常每周8小时工作周(800美元,约合6200港元)的两倍薪水。

对于处于矽谷“AI狂热”中心的那些资金雄厚的大厂、或是被投资者视为“潜力股”的AI初创企业,开出高额账单、争抢为数不多的人才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投资。

但此外还有许多处于发展初期的企业、尚未获得瞩目的初创企业。他们要么采取是一种“不言自明”的996工作制——企业按标准工时发工资,没有员工向州监管部门举报公司违规;要么利用加州法规当中的“豁免制”——即允许特定雇员不受标准工时政策保护。

在企业和投资者看来,那些不在意“996”甚至“002”的人才可能是是企业所能找到的“天选打工人”——这些人(相对)不计较薪水、没有生活、具有使命感、相信公司的理念并且愿意为此自我奉献。当中那些最顶尖的研究人员、管理者,成了当前整个矽谷、甚至全世界最宝贵的人才资源库,让Meta这样的企业开出数百万年薪争抢。

然而,发自内心愿意、又能长期坚持996的人究竟有多少?

随着AI热潮持续,“996”在矽谷已经被某种程度上合理化,最终成为一种以“宏大叙事”包装对劳动力的极限压榨。现实是,大多数企业只能招到为了保住饭碗而被迫996的人。长期来看,这些人究竟能够给企业创造多大的价值?

矽谷的966风潮已经开始迫使一些资深工程师、产品负责人离开——尤其是那些已经有家庭的人,他们虽然也对AI的潜力感到兴奋、对事业充满热情,但并不希望牺牲自己的生活。

一位匿名前Apple AI工程师对我说,随着远端工作的普及,留在矽谷已不再必要,为了更好的生活平衡和更可持续的生活节奏,他去年从Apple辞职,独立创业,与家人移居得州奥斯汀(Austin)。

在 AI 领域,压力很多时来自激烈竞争、极短的研发周期,以及一种“动作慢一步就会被淘汰”的心态。这种环境下,工时越来越长,个人的优先序不断调整,工作与私人生活界线变得模糊——即使公司未必明文写着要求“996”。

前Google/Netflix产品负责人、Vachi AI联合创始人Achal Pandey对我说,2021-2022年之前,Google和Meta这些公司极少裁员,强调工作与生活平衡,工作氛围充满活力。但现在,裁员成为常态,灵活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严格的工时政策。只有顶尖的“AI 专家”还能在大厂享受过去那种优渥待遇,普通员工则面临更严苛的环境。

在他看来,矽谷打工人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