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大学最年轻黑人教授造假风波:数百年校誉遭觉醒文化侵蚀?
2023年,即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事件引发全球种族平权运动的两年后,出身伦敦南部移民家庭的阿迪(Jason Arday)获聘为英国剑桥大学教育社会学教授,成为这所拥有800年历史的精英学府中最年轻的黑人教授。
他的成长故事极具戏剧性:3岁确诊自闭症、11岁才开口说话、18岁方能读写,却以37岁之龄登入学术殿堂顶峰。美国知名出版商Simon & Schuster据称甚至斥资140万美元买下他的回忆录版权。然而,不到一个月内,这位学术明星的故事却演变成剑桥近年最严重的学术造假丑闻,引爆右派对高校“多元、公平和包容”(DEI)政策的猛烈抨击。
破格晋升
阿迪的学术背景,在传统精英高校眼中显得相当不寻常。2023年,当剑桥正式聘请他担当教育社会学教授时,他是这间世界顶尖学府仅有的6名黑人教授之一。根据他此前在各间学府简介以及出席活动的个人介绍,他于1992年升格的新兴学府——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Liverpool John Moores University)取得教育学博士,过往的学士与硕士学位均与教育及体育相关。尽管他自称曾在杜伦大学与格拉斯哥大学教授社会学,并发表多篇关于批判种族理论及神经多样性的论文,包括出版两本关于少数族裔和教育的书,但他从未受过社会学科的正规学术训练。
在剑桥,获得教授头衔通常需要十至二十多年的深耕,并从讲师一路拾级而上。对于阿迪的空降,《卫报》采访的多名学者都感到震惊,有社会学学者直言:“我去搜索了他的履历,即便退一步说,结果也是令人失望的。”
然而,学术资历的不足,似乎被他无可挑剔的励志人生故事所填补。 阿迪出身伦敦南部地区克拉法姆(Clapham)的公共屋苑,父母是来自迦纳的移民,3岁确诊自闭症。根据他的回忆录《伟大但不幸的事(Great and Unfortunate Things,暂译)》,他在母亲及导师的支持下,终于在11岁时通过语言治疗“奇迹般的”开始说话,18岁才学会阅读和书写,有时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读完一页书的内容。即便如此,他却成功克服学习障碍,修读体育及教育,后来成为体育教师,再攻读硕士及博士。
在较弱势地区生活及任教的经历,让他亲身接触到少数族裔学生面对的教育制度性不平等。而他本人的研究方向又包括黑人学生、神经多样性及高等教育中的族裔代表性——其自身经历似乎已经有足够的说服力。
任命发布后,阿迪旋即登上英美各大媒体头条。《卫报》、英国广播公司(BBC)、乃至美国广播公司新闻网(ABC)都刊发了长篇人物报道。BBC当时的报道指出,英国逾23,000名教授中仅有155名黑人,在剑桥,这个数字才只有5。阿迪表示,他希望利用剑桥的影响力,让更多来自弱势背景的人进入高等教育,并推动教育真正民主化。
在全球高等学府因“觉醒文化(Woke culture)”而面临政治正确检视的当下,阿迪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剑桥推动DEI运动的活样板。
造假丑闻
到了今年7月,这个神话故事急转直下。因发表种族争议言论而遭解雇的剑桥前研究员 Nathan Cofnas,率先披露阿迪2015年的博士论文涉嫌抄袭,随后各家媒体的调查让更多造假疑云浮出水面。
英国《每日电讯报》(The Telegraph) 分析该论文发现,当中逾180个段落与另一名博士学生Paula Zwozdiak-Myers2009年博士论文相同或近乎相同。
阿迪还被指伪造自己的履历,谎称自己曾在格拉斯哥大学、俄亥俄州立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以及出版两本书。另据《泰晤士报》报道,阿迪还曾经在研究中引述其他学者的分析,将其作为自己受访者的说法。部分研究被指涉及捏造资料、错误引述及统计数字存在常识性错误——在他的一项研究中,其受访者男女性别比例合计达110%。
此外,阿迪此前声称自己曾经在35天内跑了30场马拉松、并借此筹得550万英镑慈善捐款的说法也引发质疑——尽管阿迪2023年以后成了学术明星,但其公众知名度几乎不可能换来如此巨额捐款。他后来向《卫报》解释称这笔善款是在20多年在许多筹款团体帮助下获得,但因保密协议而无法透露具体参与者信息。
事件爆发之初,剑桥大学曾强硬捍卫阿迪,反批指控为诽谤。但短短几天后,校方在排山倒海的证据下宣布展开调查,阿迪亦于同日宣布辞职。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泰晤士报》利用四个AI检测工具审查其辞职信,其中三个判定该信件“完全或几乎由AI生成”。
左派寒蝉效应
此次丑闻也折射出当今学术界在DEI政策下的尴尬处境。
《每日电讯报》报道披露,阿迪获任几个月后,普利茅斯马里昂大学(Plymouth Marjon University)名誉教授David Harris曾去信剑桥大学,指出阿迪学术作品的抄袭嫌疑。不过,Harris本人此前曾经卷入种族问题争议,并一度因此被剥夺名誉教授头衔。而引发此次舆论风波的研究员Nathan Cofnas则曾公开表示:“在优绩主义社会下,黑人几乎会从体育和娱乐圈以外所有领域的高阶岗位上消失。”这两位举报者的个人身分和背景,也影响了剑桥大学以及英国国内外进步派否认学术欺诈指控、声援阿迪的决定。
但或许高调批评阿迪的只有两位种族保守派人士本身就能说明问题——即便阿迪的故事中充满疑点,但中间派和左派几乎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质疑阿迪的学术资格,更不用说剑桥校方在获悉这类指控后,坚持校方委任符合程序,而没有展开任何调查。即便在愈来愈多指控浮出水面后,传媒报道中引述的许多质疑阿迪的学者亦不愿意透露姓名。
诺丁汉特朗特大学的社会学教授、前英国政府顾问丁沃尔(Robert Dingwall)表示:,在当前的环境下,针对少数族裔学者的剽窃指控几乎就等同于反对“平等、多样性和包容性”运动。
事实上,《泰晤士报高等教育特刊》记者Jack Grove撰文透露,他曾于今年就抄袭问题联系阿迪要求回应,但遭对方报警处理,他后来收到伦敦警方通知,称因事件已给对方造成负面的心理影响,要求停止联络。
两年前,阿迪的故事是进步派推动种族平等的招牌;如今,他却沦为保守派攻击DEI政策矫枉过正、盲目给予少数群体特权的最佳武器,成为觉醒文化失败的难堪象征。
事件也引发学界对剑桥聘任标准及程序严谨性的质疑。来自剑桥校内,学者正在签署联名信,呼吁校方对阿迪的任命进行调查,联名信的组织者批评大学在公布委任消息时的宣传手段和程度,斥其在当前政治环境下寻找“快速解决方案”:“(剑桥)大学是否是为了自己获得公众荣誉,而不是通过这一任命来进行教学和研究?”
阿迪事件的落幕,给剑桥声誉造成严重损害之余,也给高等教育界留下思考:在追求校园多元化与历史补偿的同时,若舍弃了客观严谨的学术底线,最终伤害的,恐怕是那些真正凭借自身实力在学术圈艰苦奋斗的少数族裔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