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重画让非洲变大 将重构全球权力版图?

撰文: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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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大会9月通过“修正地图”决议,呼吁各国减少采用严重扭曲面积的墨卡托投影,改用平等地球投影,让非洲在地图上以更接近真实面积的比例呈现。这一决议的通过被视为非洲集体发声的一次胜利,亦是全球南方崛起的象征。然而,非洲“变大”了,并不等同于非洲国际影响力的提升。现实中的非洲仍受制于基础设施薄弱、工业化滞后、融资缺口庞大等难题,要在全球权力与经济版图中真正占据与自身规模相称的位置,前路依然艰巨。

边岛屿是一幅巨型拼图,要多少个新加坡才能填得满?

答案是4万多个。

实际上,非洲的真实面积远比我们在多数世界地图上看到的要大得多。网络倡议团体“修正地图”(#CorrectTheMap)有一个更形象的比喻:把美国、中国、印度、日本、墨西哥和欧洲大部分地区都塞进非洲,仍会剩下不少空间。

正是这种长期被地图“缩小”的现实,促使非洲国家推动联合国大会在9月4日通过“修正地图”决议。这项决议鼓励各国政府、学校、国际组织及科技企业在适当情况下,更多采用能较准确反映各地区相对面积的平等地球投影(Equal Earth Projection),减少使用已有450多年历史、虽广为人知却严重扭曲面积的墨卡托投影(Mercator Projection)。

1569年由欧洲制图师墨卡托(Gerardus Mercator)设计的墨卡托投影是为航海而制作的。它通过保留角度和方向,使航线可在地图上画成直线,代价是高纬度陆地被放大,而非洲等接近赤道的地区则被相对缩小。

新加坡国立大学(NUS)地理系教授西德威(James D. Sidaway)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以剥橘子来解释其中缘由:“你能把橘子皮剥下来,把果皮摊平,同时又不让果皮以任何形式裂开吗?同样地,地球不可能在不变形的情况下展平为平面地图。问题在于,你要扭曲或切割什么?是尺寸还是方向?”

基于这个原理,格陵兰岛在墨卡托地图上看起来几乎与非洲一样大,但实际上,格陵兰的面积略小于非洲第二大国家刚果(金),而非洲总面积达3030多万平方公里,足足是格陵兰的14倍。

非洲的实际面积远比多数地图所呈现的要大。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的非洲纪念广场矗立着一座立体的非洲大陆形廓雕塑,上头绘有非洲各国的国旗。(路透社)

非政府组织“为非洲发声”(Speak Up Africa)联合创始人恩迪亚耶曾指出,多数人是看着墨卡托地图长大的,“这传递出沉默而清晰的信息,仿佛我们非洲大陆面积狭小,没那么重要”。她认为,物理地图会塑造心理地图,而心理地图会影响外交,影响投资决策和全球事务的优先级。

国际制图协会主席加特纳(Georg Gartner)接受早报访问时也说,地图植根于文化和历史语境之中。“我们在地图上反复看到的内容,会塑造我们对世界的心理图像。因此,以更接近实际相对面积的方式呈现非洲,有助于形成更恰当的全球地理认知。”

联合国建议使用的平等地球投影由三名制图学家在2018年推出,能让各地区在地图上的面积比例更接近真实,非洲、拉丁美洲、南亚和大洋洲也因此显得大了许多。

修正地图164票赞同 美国投下唯一反对票

联合国决议明确指出,墨卡托投影的失真会使人们低估对非洲、拉丁美洲和南亚面积的感知,“导致人们低估南方地区的社会经济现实、基础设施需要、发展潜力和繁荣程度,并可能助长环境、地缘政治和安全领域的偏见”。

西德威认同,非洲在平等地球投影中显得更大,或许可被视为国际社会开始更广泛承认非洲潜力与规模的一环。“值得注意的是,非洲的人口比重也在不断增加。据预测,到2050年,全球四分之一的人口将生活在非洲;在1950年,这一比率还不到10%。”

2026年6月29日,西班牙马德里,联合国旅游组织(UN Tourism)总部落成典礼当日,工作人员正升起联合国旗帜。(Reuters)

不过,虽然联合国大会毫无悬念地以164张赞成票通过了修正地图决议,美国却投下唯一的反对票,另有六个国家弃权。

西德威指出,美国在这项议题上独持异议是引人注目的。他不愿揣测美国的用意,但针对中国和俄罗斯都投了赞成票,他说:“尽管我无法代表任何一国发言,但或许可以把两国的立场理解为,他们要在更广泛的层面上提出世界秩序的替代模式。”

伦敦地缘政治风险咨询公司JS Held的非洲战略与风险咨询高级顾问伊诺克(JJ Enoch)则认为,美国的反对并非反常之举。他告诉早报:“与其把联合国近乎一致的表决结果视为反映任何单一成员国的立场,不如说这更揭示了联合国内部投票联盟格局的转变:如今,非洲和全球南方集团已能在象征性议题上获得近乎一致的多数支持。”

布隆迪最大城市布琼布拉一名年轻摊贩在街上兜售非洲地图。联合国几乎一致通过修正地图决议,显示非洲和全球南方集团已能在象征性议题上获得近乎一致的多数支持。(路透社)

伊诺克指出,联合国这项决议应被置于更广泛的制度改革议程中审视,包括非洲联盟争取二十国集团(G20)常任席位、推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份额重新分配,以及要求世界银行治理改革等倡议。

“这些举措有一个共同点,即重新调整非洲在全球决策所依据的数据,以及机构中被衡量、分配权重和代表的方式。”

世界地图纠正了 政经现实没改变

不过,地图或许可以改变人们看世界的方式,却不一定能够改变人们所理解的现实世界。

加特纳提醒应避免夸大改变地图投影所能产生的实际效果。他说:“改变投影方式并不会改变政治或经济现实。它更大的价值在于让人们意识到,每一幅地图都是一种选择性的呈现,而非观察现实的中立窗口。”

非洲要在全球实力与经济版图中获得与其地理规模相称的位置,最终仍取决于能否把人口、资源和市场规模转化为持续的发展动力。

实际上,非洲的潜力确实不容忽视。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去年的“势不可挡的非洲”(Unstoppable Africa)论坛上指出,非洲拥有全球最年轻的人口、丰富的能源资源,以及横跨金融科技、农业综合企业、时尚和人工智能等领域的非凡创造力。“我们面临的挑战和责任,是将这些非凡的可能性转化为可持续的繁荣。”

非洲拥有全球最年轻的人口和丰富的能源资源。图为佛得角首都普拉亚,一所足球学院正在为年轻球员提供培训。(路透社)

非洲开发银行发布的《2026年非洲经济展望》报告显示,非洲经济体2026年平均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将达4.2%,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然而,从潜力走向实力,非洲仍须跨越多重结构性障碍。非洲开发银行发布的《2025年非洲工业化指数》显示,非洲制造业增加值已从2020年的2850亿美元增至2025年的3510亿美元,但在全球制造业产值中的占比仍不足2%,在全球制成品出口中的占比仅为1.4%。制造业增加值约占非洲国内生产总值的10%,低于全球平均水平。

更关键的是,非洲虽幅员辽阔,却仍是一块尚未真正连通的大陆。54个经济体在交通、能源、物流和制度规则上未能顺畅衔接。

目前,非洲大陆内部贸易占比仅约15%至20%,许多商品即使在邻国之间流动,也可能面对海关延误、物流效率低下、运输限制、标准不一、服务贸易壁垒和基础设施薄弱等障碍。世界银行估计,非洲约60%的贸易成本是在各国境内产生的,而非跨越国界之后。

数据也显示,非洲大陆的基础设施建设每年需要1300亿至1700亿美元的资金,但融资缺口在680亿至1080亿美元之间。

因此,非洲要把辽阔的地理规模转化为经济实力,还须打通现实中的交通、能源、物流和制度壁垒,而非仅仅重绘地图上的比例。

伊诺克指出,地图作为一种象征,固然会随着时间塑造人们的认知,却不会改变资本配置、主权信用评级、贸易条件,或各国在国际金融机构中的投票权重。

中国是非洲的最大贸易伙伴。图为今年9月,南非举行非洲航空航天与防务展,会展上的南非与中国国旗。(彭博社)

他以中国对非洲的投资为例指出,2026年上半年,中国“一带一路”对非洲投资同比增长254%,达到335亿美元(约430亿新元),是有记录以来最高的半年总额。这一增长主要由项目基本面驱动,而不是因为非洲在地图上的象征性呈现发生了变化。

“归根结底,无论资金来自何方,流向非洲的资本看的是资产负债表,而不是地图。”

学者:不存在“公平”中立地图 制图者设计要素决定世界图景

如果说墨卡托投影放大了高纬度地区、缩小了赤道地区,那改用平等地球投影,世界看到的是否就是一幅“公平”的地图?

2018年与另两名学者提出平等地球投影的澳大利亚蒙纳士大学资讯科技系副教授詹尼(Bernhard Jenny)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直言,世上不存在一幅能让所有人认同为“公平”或中立的地图。

他说,制图者在选择投影法时必然须要取舍,“投影是制图者必须作出的众多设计决定之一”。他指出,地图展示或隐藏哪些要素、突出哪些内容,以及颜色、线宽和点状符号大小的选择等,都会影响地图传递的信息,也反映了制图者的世界观或意图。

地缘政治风险咨询公司JS Held的伊诺克也同意,没有任何一种投影能够同时准确保留角度、面积、距离和形状。“每幅地图都涉及技术取舍,而应优先保留哪项特征,过去一直由掌控地图制作的人来决定。”

每幅地图都涉及技术取舍,而应优先保留哪项特征,过去一直由掌控地图制作的人来决定。(示意图/Pixabay)

以墨卡托投影法为例,它最初纯粹是为海上航行而设计,并非用于准确呈现各大陆的相对面积。然而,它后来却演变成学校教育、媒体和全球数码平台广泛采用的默认世界地图。

地图投影必须符合用途

不过,联合国通过修正地图决议,并不是要确立一幅“正确”的世界地图。国际制图协会的加特纳指出,对制图界而言,重点并非“墨卡托投影错了、平等地球投影对了”,而是地图投影必须符合具体用途。

联合国大会的决议不具法律约束力,也不要求各国或机构彻底放弃墨卡托投影。詹尼强调,联大决议并没有规定平等地球投影是唯一可接受的方案,而是鼓励普遍使用等面积投影法(equal-area projections),而具体采用哪种投影,仍取决于地图的实际用途。

他以新加坡为例指出:“当地图显示的区域是像新加坡这样相对较小的范围时,平等地球投影法并不合适……如果要制作一幅展示新加坡与世界各地航空连通情况的地图,平等地球投影恐怕不是最佳选择。这样的地图最好采用一种能够保持与新加坡相对距离的地图投影法,并将新加坡置于地图中心。”

加特纳也提醒,制图界应避免为所有用途指定同一种投影。“我们的职责是提供知识、指导和地图素养,帮助人们思考地图想传达什么信息?哪些特征须要保留?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又能接受多大程度的失真?”

现代数码地图盛行 科技巨头成主导者

在数码时代,培养这种地图素养尤其重要。地图早已深入日常生活,但背后的投影选择和设计取舍,往往不为使用者所察觉。

目前,谷歌地图(Google Maps)和苹果地图(Apple Maps)等广泛使用的导航应用,仍采用墨卡托投影的不同变体;其中,谷歌地图的每月活跃用户更超过20亿。

曾撰写《十二幅地图中的世界史》(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Twelve Maps)的伦敦玛丽女王大学文艺复兴研究教授布罗顿(Jerry Brotton)对它能带来的实际改变持怀疑态度。

他说,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哪一种地图占据主导地位,而是哪家科技巨头主导人们对世界的理解。

美国总统特朗普今年8月签署行政令,把位于美国与加拿大交界处的安大略湖(Lake Ontario)更名为美国湖(Lake America),并把显示安大略湖被命名为“美国湖”的地图发布到社媒。(路透社)

布罗顿认为,谷歌地图更多是受商业利益驱动,而非出于制图学考量,但即便是科技巨头,有时也不得不向政治现实低头。例如,在谷歌地图搜索安大略湖时,地图旁会标注“美国湖”。

本报尝试联系谷歌地图和苹果地图,了解两家公司是否会在联合国通过相关决议后,考虑采用墨卡托投影以外的投影,但至截稿仍未接获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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