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国潮|从「润」到「归」的反转 为何回国发展成科学家「上岸」首选?

撰文: 卢诗文
出版:更新:

所谓“润”,取自英文单词“Run”的谐音,在中国的网络语境中,它不仅指向传统意义上的移民,也代称一种“为规避不确定性、追求更优资源配置而选择的向外流动”。然而,近几年汹涌而至的“归国潮”却隐约说明“润”的趋势正在发生变化。

《香港01》记者梳理发现,近年来,海归人才正快速向新材料、机械人、人工智能等战略新兴赛道汇聚。这种流动不再是简单的回流,而是与国内产业升级节奏形成了显著的“同频共振”。此外,在地缘政治的“推力”与国内产业生态崛起的“拉力”交织下,中国对海外顶尖人才的吸附力也愈发明显。

本文为《香港01》“归国潮”专题最后一篇。

2023年,4月7日,美国得州弗朗顿(Fronton),来自中国的非法移民从墨西哥横过格兰德河(Rio Grande),偷渡进入美国境内,在丛林中前进。(Reuters)

科研“应许之地”光环褪去,NASA研经费退回1961年水平

数据显示,这场跨国人才流向的逆转正呈规模化态势。据不完全统计,2024年至今,仅公开宣布全职回国、拥有海外终身教职或同等资历的顶尖华裔科学家已超过17位,集中分布于人工智能、半导体、量子计算、核物理、生物医药等战略赛道。《法新社》梳理发现,过去一年至少有20位在STEM领域具有影响力的专家选择加入中国机构。

如果要为这场科技人才归国潮寻找一个核心动力,它并非单一维度的“情怀感召”,更非单向度的“逃离叙事”。而是一幅由地缘政治的“推力”与产业生态的“拉力”共同编织的复杂图景。

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第一任期内,启动“中国行动计划”,第二任期大幅削减科研经费。(Reuters)

曾经,美国凭借高度开放的科研环境与雄厚的研发投入,构筑了美国作为全球科技“应许之地”的硬核底色。数据显示,美国研发强度自 2019 年以来长期超过 3.0%,在 AI、生物技术、半导体等赛道拥有绝对话语权。然而,这层硬核底色正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的预算钢刀下迅速褪色。

2025年11月6日,美国加州圣克拉拉市矽谷(Silicon Valley)英伟达(NVIDIA)总部大楼前的标示牌。(Getty)

据《财新网》报道,截至2025年10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已中止2100项、总额约95亿美元的研究资助。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同样遭受重创,超10亿美元的科研资助被取消。

更严峻的是,在2026年预算提案中,NSF拟削减56.9%,NIH拟削减39.3%,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科学研究预算拟削减47.3%。美国科学促进会估计,若提案通过,联邦科学预算将降至1540亿美元,创下本世纪新低。

科学研究预算拟削减47.3%,预算请求回到了 1961 年的水平。(SpaceNews)

前 NASA 首席经济学家、现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亚历克斯·麦克唐纳(Alex MacDonald)直言,目前的预算请求简直回到了 1961 年的水平。

“政治病毒”蔓延,美国不再是唯一选项

2025年3月,英国《自然》杂志公布的一项民调令人心惊:在接受调查的1600名美国科学家中,75%的人表示正在考虑离开美国。在这之中,华人科学家的处境则更为严峻。

2018年,美国联邦政府开始执行的“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将矛头指向华裔科研人员。据悉,这项行动的重点之一是那些接受美国政府资助并在中国开展工作或交流的驻美研究人员,美国政府称这些研究工作可能有意或无意地涉及了尖端专有技术的转移。自该行动启动以来,华裔科研人员沦为政治博弈的“出气筒”。

图为美国西北大学范伯格医学院(Northwestern University Feinberg School of Medicine)教授吴瑛在美国临床研究协会(ASCI)网站上的介绍页面(截图自美国临床研究协会网站)

相关报道:国安部揭美国“中国行动计划”陷害华裔科学家 百人职涯毁于一旦

据《环球时报》报道,截至2021年,该计划下被起诉的科研人员达148人,其中华裔比例高达88%。全美87个科研机构的华裔科学家受到波及,246人被“定性有问题”,至少103名科研人员的职业生涯被彻底摧毁。

美国联邦调查局(FBI)2025年3月28日突击搜查了印第安纳大学知名华裔教授王晓峰(Xiaofeng Wang)及其妻子马念丽(Ninali Ma)位于布卢明顿和卡梅尔的住宅,图为王晓峰教授2024年11月在香港大学发表AI网络安全主题演讲。(香港大学同心基金数据科学研究院)

华盛顿律师彼得·泽登伯格(Peter Zeidenberg)代理了超过50起相关案件,他称,这些案件普遍缺乏证据,“大多数甚至没有走到正式指控阶段”。

但即便最终未被定罪,被调查学者也被研究机构切断资金支持。“很多科学家最终选择移居中国,因为他们在美国的就业机会已经被断送了。”彼得·泽登伯格表示。

国安部以美国Phillips 66能源公司前中国籍员工谭鸿锦为例,指控美国司法部的“中国行动计划”,导致103名华裔科研人员职业生涯被毁。(路透社)

彭博社曾撰文指出,“中国行动计划”实施后,离开美国的专家学者人数激增,其中大量回到了中国。随着“政治病毒”蔓延,用脚投票的人将会越来越多。

据此前报道,核物理学家刘畅离开美国普林斯顿大学,重返母校北京大学;在国际数学领域久负盛名的数学家林华新,结束近40年的美国生涯,入职新成立的上海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陈沪东,全职加入浙江大学能源工程学院;美国苹果公司总部首席工程师孔龙,已入职复旦大学。

当美国收紧科研水龙头时,中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建“蓄水池”。

根据官方数据,中国每年投入的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自2020年以来增长近40倍。2024年,这一数字突破3.6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8.3%,总量仅次于美国,稳居全球第二 。

2025年,中国研发经费投入强度达到2.8%,首次超过OECD国家平均水平;基础研究经费占比攀升至7.08%,创历史新高 。

天津大学脑机海河实验室团队研发的无创脑机接口康复系统“神工—灵犀指”。(新华社)

此外,在政策层面,中国正以制度化工具降低海外人才回流的门槛。2025年10月,中国推出面向科技人才的“K签证”,旨在为早期职业人才提供更灵活的人才流动通道。

K签证是中国现代史上首次设立此类签证类别,旨在吸引全球年轻的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领域的毕业生和研究人员。(Getty)

亚太智库研究员石宏曾精准指出,科技人才的流向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对科技发展是否重视,进而愿意为人才提供更好的政策与科研条件;二是能否让人才一展所长,也就是英雄有用武之地。

当我们把这组“推力”与“拉力”并置观察后便会发现,科技人才的回流,不是情绪的产物,而是制度的产物。它不是“润”的失败,也不是“归”的道德胜利,而是一组理性个体在评估全球创新资源配置效率后做出的选择。

回国求职留学生达2018年2.25倍 海归潮与产业升级“同频共振”

如果说科学家的回归主要服务于国家基础研究拼图的补齐,那么另一股更庞大的力量——华商与创业型海归——正在中国庞大的产业版图上开疆拓土。吸引他们的核心动力,是中国产业链升级带来的时代机遇的驱动。

2025年8月23日,求职者在招聘会上了解工作招募资讯。(Getty)

这一机遇,首先体现在新质生产力领域对高端人才的需求集中释放。《香港01》梳理近三年《中国海归就业调查报告》发现,2025年回国求职的应届留学生人数已达到2018年的2.25倍,创下近八年新高。

更值得关注的是流向的结构性转变。2025年报告显示,海归求职方向正从传统的教育、咨询等领域,快速转向新材料、光电子、机械人、人工智能等战略新兴赛道。数据显示,新材料领域投递人数同比增长87.3%,光电子达82.2%,机械人领域为74.3%,智能硬件、人工智能和航空航天等领域的增幅也处于25%至37%之间。

这一变化与中国高技术产业的增长曲线高度吻合。根据国家税务总局公布的税收数据,2025年服务消费机械人制造业销售收入同比增长60.7%,锂离子电池制造业增长25.1%,工业机械人制造业增长17.4%,生物药品制造业增长7.7%。海归人才流向与国内产业升级节奏,已形成显著的“同频共振”。

从“拼参数”转向“拼落地”,矽谷AI大神相继“东渡”

这种“向心力”的变迁,在头部企业的点将录上最为具体。从 OpenAI 回流的姚顺雨,到原 Google DeepMind 研究副总裁吴永辉,这批曾站在全球 AI 塔尖的华人科学家,相继选择加入腾讯、字节跳动等中国巨头企业。

前 OpenAI 团队核心研究成员姚顺雨(左)和 前Google DeepMind 研究副总裁吴永辉(右)相继回国加入腾讯、字节跳动。(资料图片)

与其说这是一场“身份归属”,不如说是一场“应用场景”的迁徙。一方面,2026年,中国 AI 核心产业规模正以年均超过 30% 的速度激增并成为AI专利最大拥有国。另一方面中国ai行业已不再聚焦于通用大模型的参数对决,在这之中,腾讯正加速在微信生态中落地 AI 代理,字节跳动则利用硬件入口(AI 眼镜、汽车布局)试图改写交互规则。

保尔森基金会旗下的麦克罗波洛(Macro Polo)智库指出,中国新增的2000多个本科人工智能项目,大量聚焦工业和制造业应用领域,而非美国主导的生成式AI方向。这意味着,中国正在构建一套以产业落地为导向的技术评价体系,与市场需求形成了更紧密的耦合。

百度无人驾驶萝卜快跑覆盖全球22城 服务次数超1700万居全球第一。(萝卜快跑网页图片)

生物医药领域同样体现出这一趋势。在苏州BioBay、上海张江药谷、杭州医药港等地,已聚集上百家由海归科学家创立的生物医药公司。

其中,杭州医药港的海归博士团队“海昶生物”,其研发的用于治疗乳腺癌等多种癌症的复杂注射剂已进入全球近40个国家。此外,百济神州创始人、美国科学院院士王晓东,药明康德创始人李革等人,均属于这一波“创业回流潮”的代表人物。

海昶生物的首席科学家是来自普渡大学的生物学博士,首席医学官则是弗吉尼亚州大学的制药学博士。(澎湃新闻)

这批顶尖大脑的选择,并非基于感性,而是建立在精确可量化的产业优势之上。Evaluate Pharma 报告指出,中国目前稳居全球第二大药品消费市场,拥有完整的临床研究网络,其中北京与上海新增实验室面积已经超越波士顿与伦敦,成为全球药企的核心研发据点。此外,全球前 20 大委托开发制造商中,中国企业占 5 席,展现高度竞争力。

所谓“润”,取自英文单词“Run”的谐音,它不仅仅指向传统意义上的移民,也代称一种“为了规避不确定性、追求更优资源配置而选择的向外流动”。在当代网络语境中,当它跟“归”一并讨论时,往往陷入一种非此即彼的情绪化对峙。但近年来的归国潮告诉我们,这本质上是一场关于生产要素的重新洗牌。

美国矽谷(Silicon Valley)与中国深圳。2025年11月3日《人民日报》头版报道指出:深圳被誉为中国“矽谷”和“南方科技中心”(Getty)

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曾指出“发展是解决我国一切问题的基础和关键”。从曾经的“人才出走”到如今“人才回流”,这一结构性转变深刻演绎了中国如何在发展中应对挑战。这种在发展中解决问题的韧性,正是“向心力”最真实可靠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