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清德出访斯威士兰受挫|连飞都飞不出去的主权 还剩下什么?

撰文: 陈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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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清德原订出访斯威士兰(Kingdom of Eswatini,或译史瓦帝尼),却在起飞前临时喊停,肇因塞舌尔(Seychelles,或译塞席尔)、毛里裘斯(Mauritius,或译模里西斯)、马达加斯加(Madagascar)等非洲三国撤回飞越许可,让赖清德这趟原本要展现邦谊与刷国际存在感的出访,最后连飞机都上不了天。事件发生后,台湾方面很快进入熟悉的节奏,如谴责北京打压、重申台湾主权、呼吁国际社会正视北京的粗暴作为等,这些话当然都能讲,也不是不能讲,但问题是讲完之后,飞机还是飞不出去。

过去几年,台湾政治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主权”放在话语,中心,举凡民主、自由、互不隶属、主权独立,这些词在台湾内部已经讲到滚瓜烂熟,甚至讲出某种道德自信,好像只要价值站得够高,现实就会自动让路,但国际政治从来不是这样运作。国际政治从不看谁把自己说得多完整,而是看能不能行动、运作,能不能让别的国家愿意为己付出成本。

也因此,这次事件真正该问的,不是北京是否“过头”,而是当台湾自诩为一个存在的政治体,却连元首专机都飞不出去时,这样的主权,究竟还剩下多少内容?

赖清德发文证实取消出访计划。(Facebook)

两方面试想,主权若只是一类在法律与政治上的宣称,那台湾当然可以一直讲下去,爱怎么讲就怎么讲,但如果主权必要有实质意义,那就不能只停留在宣称,而是必须转化为可以被使用的能力,包含飞航、过境,台湾于外能否设点、参与会议,甚至是加入既有的国际建制,这些才应该是主权的实质。

在非洲三国罕见祭出撤回飞越许可后,新生的问题便油然而生,当头棒喝台湾这几年碰到的麻烦,已经不是是否被承认,而是运作本身举步维艰。

类似的征兆,其实早就一再出现。今年4月,韩国电子入境系统一度把台湾标示为“中国台湾”,引发台湾外交部抗议,韩方最后修改系统,删除具争议栏位,暂时平息风波。丹麦从2024年起,将旅居当地的台湾民众在居留证上的国籍与出生地登记改为中国,台湾则以取消丹麦驻台代表部分礼遇回应。另,南非政府在北京压力下,于2024年到2025年间多次要求台湾驻处迁离行政首都比勒陀利亚(Pretoria,或译普利托利亚),并片面推动更名与降级。这些事件一宗接一宗,台湾也一件件去交涉、抗议、寻求修正,纵然看起来没有完全失守,却也始终疲于奔命。

化零为整来说,这些事情大多还停留在“名称”与“标示”的层次。名称被怎么写、身份被怎么标、办事处被怎么叫,这些对台湾而言当然重要,因为它牵涉到象征,也牵涉国际定位。可是说到底,那还是“名”的问题,此间可以充满拉扯、折冲,偶尔获得修正,更多时候默契在一类模糊空间苟存。又如台湾过去在立陶宛成功设立“台湾代表处”,台湾内部一度对此振奋不已,犹以为“民主昭雪”,终于在名称问题上取得重大突破,仿佛台湾外交往前推进了一大步。但现在回头看,这种喜悦显然天真过头。

立陶宛新任总理鲁吉尼埃内(Inga Ruginienė)承认,允许台湾民进党当局在立首都维尔纽斯设立所谓“代表处”是一项战略错误,最终导致与中国关系急剧恶化。(Reuters)

有道是国际现实下的类比惨忍无比,今次非洲三国撤回对赖清德专机的飞越许可,已经不是名称问题,而是实打实的行动问题,无关乎台湾要叫什么名称,而是直接控制、拒绝通过。现实如今告诉台湾,只要到了关键时刻连飞都飞不出去,那些过去围绕“求名”所累积的政治兴奋,都是幼稚。说得更直白一点,当一个政治体还在为自己如何被称呼而沾沾自喜,却逐步失去实际行动能力时,那种胜利感本身就是失焦虚无的。

回头看民进党政府好以民粹操作两岸关系与迎势国际空间,最大的问题便在于,相应要标榜的价值当然可以坚持,但为政者不能只会高振主权,却不处理主权的可操作性。若主权最后只剩一个壳、一道虚名,徒让支持者兴奋到颅内出血,内里却已经空乏、松动,甚至开始溃烂,那这样的主权政治,究竟是在维护还是在麻痺社会?

国台办发言人张晗在4月22日例行记者会上,三度“纠正”台湾媒体的“总统”说法,称“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没有什么总统”。(新华社)

质言之,“主权至上”不是空有其名,连飞都飞不出去的主权,是什么主权?遭遇此“劫”的赖清德政府如今必然如坐针毡,因为今天被卡住的是专机,明天可能就是更多层层叠叠的限制,诸如参与国际会议、官员过境、代表处地位、国际机构活动空间等都潜在受到“威胁”,到了那一步,台湾碰到的就不是某一宗外交挫折,而是主权虚化的确立。

同样值得一并看清的,还有国际社会对台湾的所谓支持。这几年,台湾很享受“理念相近国家”带来的心理安慰,如见哪国议员发声挺台,哪国国会通过决议,哪位他国政客言及反对片面改变现状等,这些声音在台湾内部向来被大量转述,对内也很容易形成一种印象,即世界站在台湾这一边。但问题是,这种支持究竟是价值认同,还是低成本表态?

这次事件,其实把答案回答得很清楚,平常说支持台湾民主、支持台湾参与国际社会,很多国家都不吝于开口,可一旦事情牵涉具体成本,牵涉到与北京的摩擦,牵涉到要不要真为台湾承担风险时,态度就立刻变得保守不堪,立陶宛政府前些时候“反省”的例子,再鲜明不过。

2017年,台湾团体在日内瓦要求台湾加入WHA。(网络图片)

这种支持说穿了,不很像网络上那些只会提供情绪价值的不健康情感关系?一如网上很多“鸡汤文”,台湾镇日期待那些所谓的民主国家为台湾站声,得到的始终只有低成本表态,这不就是网上常在说遇到海王、渣女,只会供给低成本情绪价值,却从来不给实质名分,更遑论付出,结论是:快逃!台湾如果对这类国家的支持还抱著太多浪漫想像,就未免太把国际政治当心灵鸡汤了。

事实上,问题从来就不在于国际社会够不够温暖,而在于多数国家对台湾的支持,本来就是以低成本为前提:成本低的时候,大家愿意说话,成本高的时候,集体就回到现实主义。这不是谁对不起台湾,而是世界本来就这么运作。

所以,赖清德这次出访受挫,真正反映出来的,不只是北京施压,更是台湾内部就主权论述的“虚胖”,以及无知于国际支持对台的支持,存在低成本的边界。前者让台湾习惯用高亢语言掩饰行动失能,后者则让台湾误把低成本表态当成可靠承诺,也正是两者叠加的结果,才构成今天台湾最真实的危机:用最坚定的语言,处在越受限的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