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陆海警近两日再度进入台湾金门“限制水域”，台湾海巡照例出艇监控、并航、搜证、广播驱离，北京方面照例宣称在金门附近海域“依法执法巡查”，后国台办再补上一句“台澎金马都是中国的一部分”。这类的情事已近乎一套固定剧本，有进有驱离，台湾方面斥责“侵扰”，北京官方声称“依法管辖”，成为又一日的两岸“常态新闻”。

问题便在于“常态”这两个字，就公开资讯而言，中国大陆海警在金门、东沙等台湾相关海域出巡弋任务，早已不是什么偶发事件，而是一步步从单一日的“事件”变成某期间段的“频率”，再从“频率”变成经年累月的“常态”。当“常态化”完成后，对台湾最危险的事并不是海上压力增加了多少，而是台湾社会对此类压力失去了知觉。

台湾过去观察大陆海警行动，焦点多半放在单次冲突上，例如哪艘船、几艘船进入、停留多久？或者两岸船只距离多近？但到了今天，这种观察方式已经不够，因为北京要制造的，并不只是某一次海上的摩擦压力，而是一种新的海上秩序印象，即透过反复进入、宣称、反复发布“执法巡查”讯息，把原本或具有争议的行动，慢慢包装成日常行政管理的一种形式。

这正是中国大陆海警近年角色转变的核心。质言之，海警已不单纯是为海上执法单位，而是北京运用灰色地带战略的前沿工具。出动海警不像派遣军舰那般，一出场就带来战争讯号，却又比一般公务船更具官式强制力，宣传上亦可以用护渔、维持海上秩序、依法巡查等言语包装，同时逐步测试台湾海巡的反应，以及台湾社会的耐受度，甚或国际社会的关注门槛。（延伸阅读：军事化战略赋能　中国海警的新使命）

不论是金门海域还是东沙海域，海警巡察的逻辑其实都相通。按一些军事观察已评论到的，中国大陆海警在金门海域的任务，属于是近岸、低强度、高频率操作，而远至东沙的压力，则更接近战略节点上的灰色测试，“前者测试台湾对‘门前海域’的执法底线，后者测试第一岛链南端与南海北缘的反应能力”。

综合两者来看，尽管层级不同，却同样指向中国大陆海警正在用“非战争方式”，将北京的管辖话语权推到第一线。

台湾方面当然不会没有反应，如见台湾海巡次次出动、并航、搜证、广播，也确实维持了现场存在感，但问题在于，当这类应处程序被固定下来，北京其实也同样可以利用这套节奏。久而久之，双方都在重复同一场表演，北京要的不是一次性突破，而是在台湾也相应配合演奏下，让这类表演本身成为常态。

紧随海上压力常态化之后，影响所及是台湾社会对这类情势发展的反应。回顾当大陆海警首度或初期阶段进入金门水域，还会引发台湾社会紧张，但到后来变成每月例行，甚或是短时间内连续出现，台湾公众反而进入疲乏，养成了“死猪不怕滚水烫”的反应。

这种公众疲乏感比起单一次震撼式对台制压的伤害力更甚，因为单一次高强度的对台压力，还会在台湾内部刺激出警醒、反弹，但大陆海警用“蚕食”的方式进行常态化巡察，并终将常态化给固定了下来，以致台湾方面的反应于焉也被固定了下来，是可谓“温水煮蛙”，亦可谓“杀人于无形”，让台湾慢慢接受压力本来就存在。

换言之，“常态化”的目标才不只是常态化本身，还包括把常态化的社会心理输出给对方。台湾若对金门海域被反复侵扰习以为常，对东沙被反复逼近觉得“狼又来了”，对大陆海警每次宣称管辖权“只觉得听到耳朵长茧”，那么真正被改变的，就不只是海上的行动模式，而是台湾内部对风险的感知方式，因为这比一次高强度军事威慑更难处理，任蚕食养成麻木。

北京当然清楚这一点，比起单次震撼式施压，容易激起台湾社会反弹，也容易引来国际关注，但若改以海警、公务船、渔船、无人机等方式不断推进，每次只往前一点，控制事态没有大到足以引发全面危机的程度，就可能把原本“不被接受”的事情，变成公众懒得再谈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看，金门海域这两日的海警巡查，就不能只被理解为又一次“侵扰”，而是中国大陆海警在台海周边的任务，已经从宣示存在，进入塑造秩序的阶段。北京不是不知道台湾会驱离，也知道台湾会抗议，但北京要看的，正是台湾是否只剩下驱离与抗议，在麻痺与没有出什么具体事件之后，把海上秩序固定下来。

是以，中国海警的新使命，说到底就是把军事压力行政化，把战略推进日常化，台湾若仍只用单次事件或算频率的眼光回应看待，就只能永远在事后疲于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