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能否复制美国「矽谷模式」? 华人顶级创投家张璐拆解矽谷内核

撰文: 郑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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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6月12日晚间,马斯克(Elon Musk)旗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以代码“SPCX”正式登陆纳斯达克全球精选市场。上市首日,股价强劲收升19.2%至160.95美元,市值瞬间飙破2.107万亿美元,一举跃升为全球第七大上市公司。这场万众瞩目的世纪IPO,无疑又是矽谷创新神话的又一次极致彰显。

走过互联网时代,全球顶尖大模型与物理AI驱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来袭,美国矽谷依旧稳坐全球创新平台的王座,持续上演“改变世界同时创造财富”的理想主义叙事。不仅有马斯克超级IPO的SpaceX,在这里,成立仅一年半的太空基础设施公司能手握过亿美金订单,不到10名员工的初创团队能在18个月内被英伟达(Nvidia,又译:辉达)以数亿美金高价收购......

矽谷科创的成功模式,深耕当地十年的华人创投家张璐有著切身体会。毕业于史丹福大学,曾是学习材料科学的“硬核女生”张璐,如今管理著近6亿美元资产的创投企业Fusion Fund。近期,在接受《香港01》专访时她以第一视角,向我们拆解“矽谷内核”,“全球很多地方都希望再去复制一个矽谷,但很多时候并不是硬件的复制,矽谷也没有甚么硬件只是一个大农村,但最可贵的其实是矽谷的人文文化。”

华人创投家张璐。( 梁鹏威 摄)

矽谷“英雄不问出处”的全球化思维

出生于内蒙古,在天津读大学的张璐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制造”。大学毕业后,张璐被史丹福大学材料科学工程学院录取,才正式开启了她的美国之路。之后,张璐创立了自己的医疗器械公司,又在小有发展后将公司卖掉,也因此契机从“创业者”转而成为“投资人”。

25岁时,张璐创立了自己的风险投资基金Fusion Fund,并在27岁成为首位美国《富比士》杂志“30 Under 30”创投领域年度主题人物的华人。

华人创投家张璐。( 梁鹏威 摄)

“矽谷像我这样的人非常多,本地居民45%以上都是第一代移民,美国独角兽创始人逾六成也是移民。到了人工智能这一批,亚裔会更多。”张璐认为,全球化的思维理念是矽谷的核心文化之一,“亚裔、欧洲裔、加拿大、以色列,甚至最后才是美国人。大家的共同认知并非建立在相同的文化之上,而是因为我们有同样的热情,愿意共同努力奋斗,有同样的长线愿景,想去解决同样的问题。”

但面对以45岁以上白人男性精英为主导的矽谷投资圈,作为少有的年轻亚裔女性,张璐直爽地说“太好了!我就喜欢做第一个”。她不否认矽谷存在各种偏见,但偏见并不会影响她要成为怎样的人。她也曾半开玩笑地对带有偏见的美国同行说,“欧洲人都知道成吉思汗曾攻占世界,所以不要惹内蒙古人。”

矽谷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尽管它存在偏见,但它愿意改变偏见。它不看你从哪里来、家庭背景如何,它只看你未来能创造什么。
——张璐
2016年7月,从空中俯瞰黄昏时的矽谷。 (Getty Images)
SpaceX上市:2026年6月12日,马斯克在得州远距离参与上市“敲钟”仪式。(Reuters)

长线资本滋养“脆弱的理想主义”

在矽谷,创业者们多多少少都带有一点疯狂的理想主义。

“我们一年前投了一家叫Starpath的公司,做太空领域的基础设施‘月球加油站’。”张璐分享了她前段时间走访这家初创公司时的震撼,工厂里到处扔著年轻创业者的睡袋,他们热火朝天地研发著一种自动化机器人系统,能直接部署在月球表面,把月球土壤里的水分解成氢气和氧气,作为火箭发射的燃料。这家成立仅一年半的公司,如今订单收入已破亿美金。

“看著他们,我就想起了自己当年创业的感觉。”张璐说,自己不喝咖啡,但每天早晨与创业者的一通电话,就能唤醒她的疲惫,那是一种“被梦想叫醒”的能量感,“早期投资最幸福的,对于我来讲,我对世界充满好奇,所以非常希望可以加入到很多创新型的、改变世界的企业的形成过程中,早期投资可以给你非常大的多样性。 ”

华人创投家张璐。( 梁鹏威 摄)
华人创投家张璐。( 梁鹏威 摄)

在矽谷,那些梦想并非不切实际。

2000年,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曾对媒体表示,谷歌Google的终极形态就是人工智能(AI)。而刚刚带领SpaceX缔造两万亿美元上市神话的马斯克(Elon Musk),当年那些制造电动车、回收火箭、火星移民的“狂想”,也曾被无数理性人视为不自量力的“科技疯子”与造车 PPT。然而十年过去,Tesla开启了全球电动车与自动驾驶时代,SpaceX成为了全球商业航天领域的霸主。

“理想主义很可贵,也很脆弱。在很多生态里,它不一定能获得世俗认可,但在矽谷,资本圈、创新圈愿意去扶持、支持和相信这些梦想家。”张璐指出,矽谷的资本是“长线资本”,这意味著资本追求的不是短期的小规模商业变现,而是愿意给予年轻的创始人们足够的试错空间,陪伴其完成颠覆性的长线愿景。

任何伟大的企业、在矽谷成长起来的创始人,初衷都不仅是单纯的为了财务回报,他们看到了巨大的机会,或者社会很大的问题,技术刚好是其中的解决手段,在此基础之上,财富回报是“副产品”。改变世界的同时创造财富,但最重要的是改变世界。
——张璐

IPO非唯一退路 80%退出靠收并购

当然,科技创新的热情需要回报来续航,但所谓“回报”也并非只有上市(IPO)这个唯一途径。

“在亚洲,初创企业市场化的主要退出渠道就是上市;但在美国,80%的早期企业退出都是通过收购合并(M&A)。”张璐点出了中美创新生态商业闭环上的底层差异。

据张璐介绍,去年,Fusion Fund旗下有5家企业被收并购,其中4家企业的年龄仅有1至2年,团队不过7到10个人。然而,英伟达(Nvidia,又译辉达)、苹果(Apple)等科技巨头却愿意为这些早期的初创团队,支付高达3亿、4亿美金的溢价。

2025年11月6日,美国加州圣克拉拉市矽谷(Silicon Valley)英伟达(NVIDIA)总部大楼前的标示牌。(Getty)

但大企业凭什么愿意当“冤大头”?

张璐解释,美国成熟的商业环境建立在对专利技术产权的极度尊重上。巨头们看重的不只是初创公司当下的财务数据,而是这项技术放上巨头自身的平台、分销渠道和客户网络后,能产生多大的乘数价值。

张璐举例介绍,Fusion Fund曾在早期投资一家团队仅有10余人的企业,在收入刚达数千万美金时,就在18个月内被一家科技巨头以数亿美金闪电收购。这让创始人得以快速获得财务回报,并立即投入到第二家公司的再创业中。

为了搭建这种大企业与初创技术的桥梁,Fusion Fund从2018年起便组建了一个包含四五十位财富500强企业CTO的“CXO社群”。这些大企业的CTO手握专门用来“投资未来”和推动数字化转型的预算,他们不看初创公司有几个人,而是直接给订单、做战略合作,甚至直接发起并购。

“任何一个生态都需要持续的正向流动,大家才愿意持续投入。”张璐说。这种高活跃度的并购生态,让技术、人才与资本在短短几年内就能完成一次循环,避免了大量前沿技术死在漫长的上市排队进程中。

2026年6月12日,美国纽约市,SpaceX行政总裁马斯克(Elon Musk)在纳斯达克交易所,出席SpaceX首日挂牌上市活动。(Reuters)

政府支持成“天使投资人”

在矽谷的土壤之外,政府的角色亦无法忽视。虽然张璐笑称,“我们对政府的期待就是不要添乱就可以了。”但美国政府在的确在矽谷的科技创新中扮演了“天使投资人”的角色,相比过去,“更激进的推动科技创新”。

张璐以深科技(Deep Tech)举例,许多颠覆性的前沿技术,在开发初期难以从追求回报率的市场中拿到订单,这时,NASA、能源部等美国政府机构往往出手,成为初创企业的“天使投资人”。她提到的月球加油站Starpath,正因技术完美契合了国家级的太空战略,从而锁定了政府机构的长期采购意向。

此外,当科技风口转向顶尖大模型与物理AI,美国政府亦加速战略调度。2025年11月24日,白宫与能源部便牵头、联合17家国家实验室及顶尖高校企业,推出了国家级的“创世纪计划”(Genesis Mission)。 这一国家级的行动,令美国每年投入的巨额研发产出效率倍增,确保美国在先进科研与AI领域的全球主导地位。

2025年11月2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译川普)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启动“创世纪计划”(Genesis Mission),旨在彻底革新人工智能(AI)在科学和创新领域的应用。(X/ @mkratsios47)

张璐指出,“这不是政府在指导企业怎么做产品,而是政府利用国家资源投资底层的AI研发基础设施(AI Infrastructure),让全美的科学家、大学和初创公司能在上面进行更高效的创新。”此外,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主席Paul Atkins提出的“让IPO再次伟大(Make IPOs Great Again)”亦令收并购增多。

虽然美国政府不直接干预微观的商业竞争,但张璐认为,美国政府不缺位甚至积极的支持,可见“矽谷科技发展对华盛顿的影响力巨大”。

“英雄不问出处”的多元全球化,资本市场对梦想的长线投资,成熟的收并购商业环境,以及来自政府的积极支持,张璐向我们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矽谷生态图谱。但在她看来,“矽谷模式”在于人,而非硬件的照搬,更不意味著盲目崇拜。

矽谷是一个平台。它有平台优势,长期商业市场的优势,还有资本优势,但我并不觉得只有矽谷的人才是最优秀的,中国的人才也非常优秀,但人才可以做创新,公司能够发展下去,大商业环境很重要,这部分可能很多地区还在一个起步的阶段,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我们也要有耐心。
——张璐

香港如何镜鉴“矽谷模式”?

张璐在采访中多次提及大湾区,她说“现在全球机器人硬件做得最好的生态是在深圳”;她也提到,“在矽谷投资机器人和AI公司时,也会讨论未来世界模型和物理AI两边应该怎么联动。”

华人创投家张璐。( 梁鹏威 摄)

这种联动,是大洋两岸的科技共振,亦是一场“大脑与躯干”深度协同。矽谷擅长从0到1的架构设计与算法迭代,但当AI要走向物理世界,去组装一条机械臂、去生产一个深入血管的微型医疗机器人、甚至去打造具身智能的骨骼时,大湾区极致、迅速且低成本的硬件供应链,便成为了全球唯一的“硬件圣地”。

而作为大湾区的核心与中国企业出海的桥头堡,当前香港正大力推行“人才引进”与科创转型,历经数个周期的“矽谷模式”,又会为香港带来怎样的镜鉴?答案也许并非简单的“复制黏贴”,但也许就像张璐说的,“美国的创新生态形成已经五六十年了,中国是从互联网时代才真正加入这个周期,我们要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