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内地+1”出海模式 香港将扮演一个格外特殊的角色

撰文: 外部来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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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的贸易伙伴而言,2025年是一个令人既惊叹又不安的年份。中国海关总署年初公布的数据显示,全年货物贸易顺差飙升至约1.2万亿美元,一举刷新人类有史以来单一经济体年度顺差的最高纪录。1.2万亿美元是什么概念?若将其视作一个独立经济体的国内生产总值,它足以排进全球前二十,超越老牌发达国家瑞士、瑞典、比利时。换句话说,中国去年从全球市场上净赚回了一个“瑞士”。这是工业实力的纪念碑,但也可能是一座危险的活火山。

本文作者为紫荆政策研究院名誉院长伍俊飞。

中国烟台,2026年3月31日,比亚迪车辆在山东省烟台市烟台港等待装船出口。 (Getty Images)
位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市的风力与光伏发电场内的风电机组。(GettyImages)

这份成绩单迅速转化为地缘经济风暴。华盛顿、布鲁塞尔、新德里、巴西利亚,甚至一些长期对中国商品张开双臂的南方国家,纷纷筑起更高的关税壁垒。对中国电动汽车、光伏组件、钢铁制品的反倾销调查如雪片般飞来。抱怨的声音从发达国家的工会一路蔓延至发展中国家的本土制造商:中国输出了过剩产能,却把就业焦虑和产业空心化留给了别人。无论这种指责是否公平,一个冷酷的事实摆在面前——这种规模的顺差在政治上已不可持续。中国必须主动寻求全球贸易的再平衡,否则将面临一个日益封闭的外部市场。

对于如何给顺差“消肿”,学术界和部分政策智囊团开出了两剂经典药方:扩大进口,以及将过剩的制造业产能转移到劳动力更廉价的南方国家。这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中国如果无法减少出口,那就增加购买;如果无法在国内缩减生产规模,那就把工厂搬到越南、孟加拉国、埃塞俄比亚,让那里的工人来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顺差数字自然会向新的制造国分流。

然而,现实总是比逻辑复杂得多。扩大进口听上去容易,但中国真正想买的东西,包括先进制程芯片、航空发动机、高端光刻机、核心工业软件等,却赫然列在美国及其盟友的禁运清单上。华盛顿主导的技术封锁非但没有松动,反而日益收紧。中国手握万亿美元级别的顺差,却无法将其兑换成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最急需的核心技术产品。中国可以买进更多大豆、牛肉、红酒,但这类采购对改善贸易结构的边际效用微乎其微,也远不足以填平顺差的鸿沟。

欧盟今年3月初提出的《工业加速器法案》,针对电池、电动车、光伏与关键原材料等产业设置“欧盟原产”比例要求。(路透社)
2025年8月1日,美国伊利诺伊州,图为一名大豆农夫将存储在粮仓中的大豆装车。(Getty)

另一剂药方产业大规模外迁,同样在实施中处处碰壁。过去十余年来,不少中国劳动密集型企业将产能转移到东南亚、南亚乃至非洲,但多数企业的经历并不美妙。一家在孟加拉国设厂的内地纺织企业主曾这样描述:当地工人的平均效率只及中国工人的六成,管理精细度要求的提升远远抵消了工资优势;工厂时常面临停电,输港道路每逢雨季就一片泽国;配套的纽扣、拉链、衬布仍需从中国进口,物流成本高企。更令企业主们始料未及的是汇率,人民币对许多承接产能的国家货币大幅升值,这在无形中侵蚀了原本就薄如刀刃的利润。几年下来,这些先行者的普遍感受是,在海外复制一套中国式的供应链,远比想像中昂贵且艰难。

于是,政策空间被两头挤压。一方面,外部世界要求中国主动减少顺差的呼声愈发尖锐;另一方面,通过扩大进口或产业外迁来实现再平衡的路径,一条被技术封锁堵住,另一条被真实世界的低效与风险所阻。正当决策者在这个两难困局中寻找出路时,中国经济内部的气候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2026 年 6 月 22 日,北京举办的中国国际供应链博览会上,江苏展区展出一只巨型熊猫机械人,旁边还有机械狗及人形机械人。(路透社)

如果说庞大的顺差象征着中国制造的外向张力,那么中国国内经济此刻面对的,则是资产负债表衰退带来的内向收缩压力。2024至2025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速维持在5%,青年失业率徘徊在令人不安的高位。根据国家统计局2026年6月发布的数据,5月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5.6%。根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的报告预测,2026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预计将达3.2亿人,占全国7.25亿总就业人口的44%以上。房地产市场的深度调整让千家万户的财富缩水,企业和居民部门不约而同地转向去杠杆模式——提前偿还房贷、缩减不必要开支、暂停扩产计划。整个经济体前所未有地渴望流动性,需求不振的阴影挥之不去。

2024年6月30日,深圳福田,一房地产公司开发建设的楼盘。(视觉中国)

在这样的时间点上,大规模资本外流是决策层绝难容忍的。中央政府需要引导宝贵的资金留在国内,用于激活投资、支撑消费、化解地方债务和维持就业。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信号是,金融监管部门近期显著收紧了内地居民在香港开设投资账户的通道,对以“跨境理财通”名义南下的资金流加强审查。这清楚地表明,防止资本无序外逃已成为当前宏观经济治理的一条红线。

悖论就在这里。同一时期,各级政府官员在公开场合不断鼓励企业“走出去”,宣导“出海”的必要性;商务部门组织企业出海抢订单的包机一班接着一班;社交平台上,出海成功学成为一门显学。这形成了一种罕见的政策姿态:嘴上鼓励企业迈向世界,手却要把钱袋子按在国内。人们不禁要问,当“出海”与“资金外流”变成硬币的两面时,企业到底该如何自处?

香港交易所。

在多重目标和约束条件的交错下,一条兼顾各方关切的中间路线可能更符合现实需要,我们可称其为“中国内地+1”模式。

要理解这个模式,先须厘清它与坊间熟知的“中国+1”策略的本质区别。“中国+1”是跨国公司进入本世纪第二个十年后逐渐采纳的供应链安排,其核心是在中国之外至少建立一个替代生产基地,以降低对单一国家的依赖。2014至2015年间,随着中国劳动力成本持续攀升,这一概念曾被许多跨国企业的高管热切讨论。2018年中美贸易战骤然打响,美国对数千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惩罚性关税,更将“中国+1”从锦上添花的选项升级为关乎生存的战略。苹果、三星、耐克等巨头督促供应商在越南、印度、墨西哥设立新厂,所求者无非是削弱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中心地位。“中国+1”的本质,是一场有计划的“去中国化”。

“中国内地+1”的出海底层逻辑则恰恰相反。它的目标不是削弱中国内地制造业,而是壮大中国内地制造业的根系。具体而言,该模式主张中国制造企业将全球总部、核心研发、关键零部件制造和高附加值生产环节牢牢锁定在中国内地,仅将一部分最终组装、简单加工或针对特定市场的定制化产线,以轻量级方式延展至境外一个或少数几个据点。那里便是“+1”——它可能是越南北宁省的一间组装车间,也可能是墨西哥蒙特雷市郊的一座包装厂,抑或埃塞俄比亚东方工业园内的一条缝纫流水线。

3月7日天色良好,不少旅客及市民趁周末到尖沙咀海旁观看维多利亚港景色及打卡。(夏家朗摄)

在“中国内地+1”的布局版图中,香港将扮演一个格外特殊的角色。内地出海企业把海外总部设于香港,能够充分利用这座自由港独特的禀赋。香港拥有与国际无缝接轨的普通法体系、自由流动的资本账户和成熟的跨境金融服务能力,企业在此设立海外总部,可以高效处理全球合同、知识产权授权和离岸融资,而不必担忧内地严格的外汇管制。更具想像力的是,随着粤港澳大湾区合作纵深推进,类似江门大广海湾这样的粤港特别合作区正在浮出水面。一旦港方产业园区在此落地,部分经审慎筛选的制造能力,譬如民用航空、精密装配、生物医药、定制化包装或针对东南亚和“一带一路”市场的终端加工等等,完全可以布局于此。这些产线在物理空间上地处广东,却在海关监管和法律意义上被视为香港制造,享受香港单独关税区的原产地待遇。由此,一根精妙的链条被打通:全球总部在内地,海外总部在香港,研发和核心制造在内地,部分制造在“香港飞地”,资金在“一国”之内循环,商品却以香港身份出海。这既守住了防止资本大规模外流的底线,又为企业绕开针对内地的贸易壁垒提供了合规路径。

这种架构带来的第一个显性好处,是阻止了资本的“连根拔起”。“中国内地+1”只要求企业输出必要且有限的生产能力,而非把整个产业链全盘搬迁到海外。资本开支大幅降低,内地母体仍保持着压倒性的就业创造和税收贡献。它回应了决策层的心病:资金和核心能力留在境内,避免了产业空心化的噩梦,保住了就业机会,也抚平了对外汇储备过快消耗的担忧。同时,这种布局又恰好给企业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窗户——通过在境外完成最后一道工序,货物获得了新的原产地身份,可以绕过针对中国商品的高额关税,进入那些原本正关闭的市场。

2025年6月9日,香港,图为维多利亚港上航行中的游船。(Getty)

更重要的是,从贸易统计的角度看,它能有效“压缩”中国庞大的顺差数字。当广东东莞的一家电子企业将手机组件的90%的附加值和全部知识产权留在大陆,只把终端组装放到老挝的园区,并以“老挝制造”的名义销往欧美时,中国海关的出口报关单上出现的将不再是最终消费品,而是高价值零部件和半成品。由此,中国对目的国的消费品顺差会显著收窄,而所谓中间品贸易的顺差在政治上远没有前者那么刺眼。顺差转化为境外合资企业的当地销售收入,并通过利润汇回、品牌授权费和技术服务费等形式悄然回流内地。国家账户上的贸易不平衡减轻了,但真实的经济利益仍然掌握在中国企业手中。

这种模式也为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升级提供了阶梯。它鼓励企业从单纯的产品输出转向能力输出,利用内地的研发和制造优势,结合境外据点的市场准入和物流便利,构建“大脑在内,主体在内,手足在外”的跨国运营体系。它帮助中国制造摆脱要么全留国内遭遇关税,要么全搬海外导致空心化的二元困境,找到了一种柔性的空间。

在越南同奈省,TCL越南工厂的职员们在工作。(新华社)

“中国内地+1”当然不是毫无代价的乌托邦方案。它要求企业具备较强的跨境管理能力,应对迥异的劳工法律、文化摩擦和地缘政治风险。东道国政府可能会逐步提高原产地门槛,比如要求更高的本地增值比例,甚至迫使中国企业将部分核心工序转移过来以换取市场准入。长远看,这些“+1”据点也可能成长为中国本土的竞争对手。此外,西方社会若认定这是一种“原产地洗牌”的手段,极有可能制定更为苛刻的贸易规则,对“中国内地+越南”、“中国内地+墨西哥”的组合施加限制。

然而,这些风险恰恰说明了为何选择“+1”而非“+N”或全盘外迁的克制思路更值得追求。与那种将整个工厂连带供应链网络悉数外迁的激进做法相比,“中国内地+1”的投入更小、更可控,退出的灵活性也更高。它无法彻底消除贸易摩擦,但能大幅度缓冲矛盾,为全球经济治理的改革和国内结构调整赢得宝贵时间。对于当前面临增长放缓、去杠杆化和就业压力的中国经济而言,稳比快更重要,这种自我约束的出海路径,远比不计成本的资本大出走更符合国家利益。

2025年4月2日,员工在中国安徽省合肥市蔚来的一家工厂生产线工作。(REUTERS/Florence Lo/File Photo)

事实上,一些嗅觉敏锐的中国企业已经开始自发践行类似的策略。华东一家智能家电制造商,把压缩机研发中心和精密模具工厂留在合肥,在波兰设立了一个雇用不到两百人的终端装配车间,成功绕开了欧盟的附加关税,同时所有核心专利和八成以上的利润保留在内地母公司。华南某新能源车企亦传出消息,计划在巴西和印度尼西亚建立生产基地,但电池、电控系统和整车平台设计仍旧固守在内地的研发基地。这些零星的实践,正在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新全球化范式。

当1.2万亿美元的顺差震动全球,当扩大进口和产业外迁的老路布满荆棘,当国内资产负债表尚未修复而资本外流的警戒线已被死死守住,中国需要一个更精巧、更高级的全球化剧本。“中国内地+1”模式或许就是这个剧本的初稿。它不是对过去四十多年“世界工厂”模式的否定,而是一次审慎的进化——让中国的制造能力继续留在自己手中,但换一种更柔软、更不易遭到围攻的方式嵌入世界。

“中国内地+1”模式需要一个面积更大的香港。这让人想起中国园林艺术中的“借景”手法:不是把墙推倒让花园暴露于荒野,而是在围墙上开一扇窗,引入远山,保持领地完整的同时与外界从容相通。对于在风暴中寻找平衡的中国来说,香港这扇窗可能比一扇大门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