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诡的经济・二|消费悖论戳破中国促内需的掩耳盗铃

撰文: 资新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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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诡的经济・一|畸变的资本生态造就中国股市的镜花水月

从北京金融街到上海陆家嘴,中国资本市场正呈现出一幕极具张力的现实对照。

一侧是政府全力推进、被寄予厚望的“金融强国”愿景。国家队资金通过交易所交易基金以数千亿元的规模入市扫货,大型国有商业银行的股价近期屡创历史新高;监管机构强力介入,对做空机制实施严格管制,甚至以强力反腐掀起一场又一场席卷监管层与金融机构的风暴。

中国消费市场庞大,图为中国海南三亚海棠湾免税店内人头攒动。(新华社)

另一侧则是现实冰冷的报表:创业板指数在短短数月内自高点暴跌近40%,沪深300指数深陷技术性熊市。

在实体经济端,官方极力催促老百姓开动马力消费,但前三季度数据显示,居民财产净收入增长几乎陷入停滞,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在中国央行的调查报告中,超过六成居民在问卷中选择增加防御性储蓄。

在国际金融界眼中,这种一方面力推技术跃迁与新质生产力、另一方面资本市场却深陷结构性管制藩篱的巨大反差,已让“中国式股市”沦为全球资本版图上的一个异类。

英国《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近期发文直言不讳地指出,中国股市已成为全球范围内的特例。在全球人工智能与科技浪潮推动美欧及亚洲主要股指频创纪录之际,中国坐拥全球顶尖的制造产能与爆发式增长的半导体出口,其资本市场却在深度调整中挣扎。

这种怪异现象的背后,是当前中国经济难以回避的深层政策性困境:它正在陷入一场经典的“节俭悖论”超级加剧版。这不仅是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更是一场由制度供给的惰性与传统供给侧偏执共同导致的系统性卡壳。中国回避了过去数十年赖以成功的“两条腿走路”平衡术,单向度地寄望于供给端与硬科技的高歌猛进,却亲手按住了决定现代经济成败的命门——居民的资产负债表与消费文明的进化。

货架充盈却客流寥落的超市卖场。在收入预期转弱、财产性收益停滞与预防性储蓄高企的夹击下,中国即便促销补贴频出,微观个体的消费防线依然坚固,折射出实体终端真实的内需寒意。图为江苏南通,市民在超市选购商品。(视觉中国)

中国为何陷入“消费死循环”

与金融市场的管控性失灵互为表里的,是实体经济中日益固化的消费冰壁。

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6年前三季度数据显示出一幅冷峻的微观图景: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增长4.4%,但人均消费支出仅增长2.7%,消费增速持续落后于收入增速。更为严峻的是,反映房产增值、股息与理财收益的财产净收入仅微增1.6%,占可支配收入比重跌至7.8%。与此相伴的,是青年城镇调查失业率持续承压,年轻群体的平均储蓄率被动推升至近40%。

面对内需失血,政策应对却显得局促而刻舟求剑。从附带相当门槛的微额消费券,到力推家电与汽车“以旧换新”,官方思路仍停留在“如何把居民存折里的钱撬出来”。

这一逻辑在体制内外引发广泛质疑。经济学家吴晓求直言:“老百姓都没收入了,还在那儿硬刺激消费!”他反复强调,消费不是靠刺激出来的,收入预期无法改善,促销补贴便只是虚火。

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刘元春同样公开批评这种试图将居民储蓄生硬转换为消费的思路。他尖锐地分析了中国消费率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的结构性原因,被市场总结为国民收入分配中的“强政府、富企业、穷居民”失衡。他指出居民部门在初次分配中占比过低,且政府在转移性支付和社会保障支出上不充分,才是抑制消费的根本原因。他明确反对不解决收入和社保问题,仅靠发消费券或生硬逼老百姓花钱的短视政策。

亚洲金融(AsiaFinance)的研究进一步点明了症结所在:消费不仅取决于当期工资,更取决于家庭资产负债表的安全边际。过去数十年,中国家庭近七成财富沉淀于房产,伴随房地产深度调整与金融资产缩水,剧烈的“负财富效应”席卷全社会。

此时,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预言的“节俭悖论”全景上演。面对房产贬值、医疗养老兜底不足以及就业不确定性,个体缩减非必要开支、提前还贷并增加定期储蓄,是极度理智的自保选择。然而,数亿人的理性自保汇聚在一起,瞬间抽空了宏观总需求,将各行各业拖入内卷降价与裁员降薪的螺旋,反向坐实了居民的悲观预期。这正是制度兜底缺位所引发的“微观理性对宏观经济的集体扼杀”。

网络购物是中国人的热衷消费形式,中国阿里巴巴集团组建了中国电商巨头。(VCG)

网络平台经济的存量绞杀与数字伪繁荣

在消费困境的演变中,曾被誉为创新奇迹的移动互联网平台,正暴露出日益显著的结构性负面效应。

以阿里巴巴(Alibaba)、拼多多(PDD Holdings)、美团(Meituan)和抖音(Douyin)为代表的平台巨头,虽依托高效物流与移动支付重构了零售网络,但在经济步入存量博弈后,高度垄断的平台机制对实体生态构成了沉重挤压。

首先是“全网最低价”等算法规则对产业链利润的系统性绞杀,迫使数以百万计的制造业商家与实体店铺陷入无休止的恶性价格战;其次,平台对线下客流的过度抽血,侵蚀了传统街区这一容纳中低收入群体的“就业蓄水池”,将大量劳动者降维压缩进低薪、高强度的零工算法系统。

这种数字繁荣制造了庞大的包裹流转奇迹,背后却是客单价的断崖式下滑与实体造血机能的枯竭。当普通消费者在手机端抢购低价商品时,猛然发现自己作为劳动者的收入来源,正被其依赖的算法逐步瓦解,最终加速了全社会购买力基底的沙化。

这一失衡并非脱离了决策层的预见。早在平台无序扩张之初,治理层便清楚线上低价倾销将重创实体业态与就业网络,令消费格局滑向畸形的“单腿跳跃”。然而,在稳增长的现实压力下,前瞻性的审慎规制最终让位于短期的数字诉求,电商消费被视作托底社零总额表观繁荣的速效救生圈。

这种默许与放任,本质上与过去依赖房地产狂飙如出一辙:明知过度依赖单一渠道终将透支长期潜力,却因其能在特定阶段制造亮眼数据而选择性搁置深层隐患。正如地产依赖最终以资产负债表受损收场一样,任由数字资本单向抽血实体消费,迟早将在结构性反噬中撞上制度死角。

IMF报告提到,中国经济表现超出预期,主要原因是中国高技术制造业表现亮眼,同时相关出口有力提振了经济。(新华社)

消费悖论对“中国制造”的全球反噬

放眼全球格局,中国的内部消费悖论已演变为国际经贸体系难以承受的失衡。

德意志银行(Deutsche Bank)的一组数据直观展现了这种错配:美国贡献了全球消费的29%,但制造业产出仅占15%;中国占全球制造业产能的32%,国内消费支出却仅占12%。这种极端扭曲在贸易账面上体现为出口顺差的急剧膨胀,2025年中国贸易顺差历史性突破1.19万亿美元,日均净流出商品超30亿美元。当国内社零增速步履蹒跚而工业产出高歌猛进时,庞大的供需缺口只能依赖海外市场被动消化。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在《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撰文指出,打破过剩与顺差死结的最直接路径,是通过强有力的财政转移支付直接增加居民收入、健全社保网络,让家庭“有钱且敢于消费”。

然而,北京在实践中始终对普遍增进国民福利存有戒心,将其视作滋生惰性的福利陷阱,转而将海量财政资源注入芯片、新能源与智能制造等硬核工业领域以巩固战略自主。克鲁格曼警告,其他国家不可能无止境地为中国的过剩产能付款;一旦各大经济体出于产业保护筑起关税高墙,依赖单向供给驱动的增长模式将不可避免地撞上南墙。

随着欧美及新兴市场反倾销与壁垒举措的蔓延,若中国内部消费循环无法实质疏通,这台庞大的制造机器终将面临被自身产出反噬的险境。

开网约车、送外卖、送快递,是近年来中国灵活就业者的主要选择。(Getty)

转型真空期的深层破局

要真正化解消费困局,必须摆脱局部的微观指标修补,将其置于历史治理经验与文明转型的战略视野中审视。

改革开放以来的关键法宝,在于“两条腿走路”的平衡艺术:既抓高端制造与国家工程,也放手让轻工民营、商业流通与生活服务自主繁衍。然而,近年的政策实践却显现出某种程度的“单肢跳跃”:一条腿在举国体制下全力攻坚半导体、新能源与航空航天;另一条涵盖民营中小微企业、现代服务业及传统消费业态的支柱,却在流动性收缩与强监管中步履维艰。

尽管北京决策层文件屡次重申支持民营经济,但政策信号在穿越层级繁复的地方政府网络后显著衰减。这种“文件温热、体感寒凉”的落差,根源在于地方治理中根深蒂固的“泛安全化考核”与“避险本能”。在问责机制空前严苛的考核体系下,押注高新制造属于政治正确的显性政绩;而扶持散落民间的商户、为涉险主体松绑金融容错,却动辄触碰违规红线。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激励扭曲,促使各级官员退守于表面文章与口号宣示。一个曾以务实开拓见长的治理机制,何以在普遍的自我防卫中陷入了主动作为的停滞?

这种体制性温差,使整个经济系统遭遇了深层卡壳,成为最为关键的症结之一。这不仅是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更是一场“工业时代旧消费范式”在遭遇“深层制度性分配瓶颈”与“智能文明转型阵痛”时的时代错位。

其根源首先在于制度供给的严重惰性。以补贴小额电费或刺激耐用品更新等工业化初期的粗放手段,难以化解高昂的居住、教育与医疗成本压力。不触及财政向居民部门实质性让利的初次分配改革与社保均等化,任何促消费举措都难以触及痛点。

其次是消费形态的代际脱节。以大宗工业品堆砌与高能耗为核心的福特制消费观念,正逐步被追求极简体验与精神共鸣的年轻一代淡化。然而,能够承载新一代心智价值的文化内容、创意艺术与多元精神消费,却因准入壁垒与审慎规制而发育不足,抑制了新消费场景的释放。

最后是AI浪潮带来的分配真空。随着通用人工智能深入生产环节,边际产出成本被大幅压缩,但要素收益若持续高度集中于资本与技术头部,白领与技术劳动的收入份额恐进一步萎缩。缺乏包容性分配制度与基础安全网的支撑,生产力的飞跃不仅难以转化为主流购买力,反而会加剧社会的防御性储蓄倾向。

中国在资本市场与消费终端呈现的种种反差,折射出同一套制度肌体在不同维度的共振。把金融工具化,换来的是定价失灵与外资抽离;把消费指标化,迎来的则是千万微观个体基于生存本能构筑的储蓄高墙。

告别国家主义的微观干预与单维度的供给偏执,重新找回平衡审慎的治理智慧,将重心真正转向国民福祉与可预期权利的保障,才是走出这场消费死循环的根本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