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击|四个剑手变一个团队 系列专访等了十年终有续集|体坛札记

撰文: 李思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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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张家朗、蔡俊彦、何承谦和梁千雨在世界锦标赛男子花剑团体决赛与意大利肉搏到最后一分,为香港人带来惊心动魄的一夜,我也不曾想起,十年前写过一个小小专题,名为“剑击十年”。
专题的注脚是这样的:在张小伦2007年由厨艺学校重返港队,当时只得他与朱咏康两名全职剑手,待他拚到2013年终于首夺亚洲锦标赛个人赛铜牌,翌年入队打全职的张家朗,花了两年便登上亚洲冠军宝座,小子当年才19岁。
又一个十年过去。当我过了二十年仍靠敲打键盘用文字换流量混饭吃,港队已不再是昔日初登世界舞台的吴下阿蒙。我们既是奥运个人赛两金得主,更是能够与26次世界冠军意大利周旋到底、距离冠军仅一步之隔的——“队伍”。
那夜在亚洲国际博览馆,碰到不少熟悉的脸孔。崔浩然振奋说“佢哋好劲”,花美男双眼由3岁到33岁依然“Bling Bling”;之后在采访区遇上张小伦,儿子已经七个月大的“大师兄”说,激动得眼角泛泪。待心跳爆表的情绪渐渐平伏,我也开始游走于记忆的大海。大海没有波澜壮阔,历史性的世锦赛团体银牌不是一蹴而就,是许多个他和他在无数个瞬间摸着石头过河拼凑而成。

梁千雨(左起)、何承谦、蔡俊彦和张家朗,(梁鹏威摄)

男子花剑队第一次凭团体赛走进七百万香港人视线,大概是2021年的东京奥运。基于工作关系,我算是比普罗大众早一丁点。2013年天津东亚运,香港队意外地连挫韩国和中国赢得金牌。当时的人脚有2010年广州亚运个人赛银牌张小伦、2012年伦敦奥运代表崔浩然,另外两人是19岁的杨子加和2007年与张小伦一起全职打剑的朱咏康。此前的港队,由九十年代的李忠民、黄赞、卢满堂,到之后的刘国坚、张启东、黄金球等,大都有全职工作在身,“凑够脚”组队也不是易事;到了千禧后的第二个十年,人人都是全职运动员,站在东亚运颁奖台最高级的——“四个剑手”,当时有报道形容是“史上最强阵容”。

2013年天津东亚运,香港男子花剑在团体赛打出惊喜。(李思咏摄)
张小伦(左起)、朱咏康、崔浩然和杨子加。(李思咏摄)

后来朱咏康、颜冠一等人淡出,港队军容变成更强大的张小伦、崔浩然、杨子加、张家朗、蔡俊彦;再后来崔浩然于2018年12月退役,港队又陆续添加吴诺弘、李逸朗等新名字。相信不少香港人仍然记得,戴住口罩站在商场大萤幕前,为张家朗、蔡俊彦、张小伦和吴诺弘出战东京奥运团体赛欢呼呐喊,那是三载疫情阴霾下,一片难得的集体欢愉。

驻足商场大萤幕前为香港剑击队打气,是三载疫情阴霾下一片难得的集体欢愉。(资料图片;张浩维摄)
驻足商场大萤幕前为香港剑击队打气,是三载疫情阴霾下一片难得的集体欢愉。(资料图片;张浩维摄)

对比东京奥运的万众欢腾,其实奥运前的历练更值得被记住:2019年5月世界杯圣彼得堡站,香港队历史性取得银牌,奥运积分高踞第三,之后形势峰回路转,2020年3月最后一个奥运计分赛(世界杯开罗站),港韩对决直接决定奥运资格谁属,谁赢就谁去奥运。

那场胜仗,可以用“清风送爽”形容张小伦、张家朗和蔡俊彦的表现,张小伦当时说:“以前我们像中学生打开学界,突然去打世锦赛;现在我们真正了解什么是世界级,够胆跟对手打。”这块回忆不只标志香港人首度站上世界杯团体赛颁奖台、首度跻身奥运,更是一道通往世界的大门,我们以前是外来的挑战者,如今成为金字塔上层一份子。

东京奥运积分期的第一站世界杯,出现了今天香港人相当期待的画面。(FIE Facebook)
2020年世界杯开罗站,香港队历史性夺得男子花剑团体赛入场券。(FIE Facebook)

到了2023年世锦赛,梁千雨闪亮初登场,他与张家朗、蔡俊彦、杨子加合力在8强勇挫意大利(主场落败的意大利赛后与港队爆了一波冲突),并于季军战击败当时“世一”美国,法籍教练Gregory Koenig与剑手们雄心壮志,巴黎奥运必以团体赛奖牌为目标。可惜最终结果不似预期,在竞争激烈的资格争夺战,即使我们写下三个季军、一个殿军和两次8强的不俗战绩,但在积分榜仅以第六名冲线,只能目送前四的日本、意大利、美国和法国,以及各洲份第一的中国、埃及、波兰和加拿大,登上前往巴黎的航班。

2023年,我们首次站上世锦赛颁奖台。一路翻看照片,仿佛看着张家朗和蔡俊彦的成长。(FIE Facebook)

回想巴黎奥运周期的香港队,其实甚为浑沌,例如在张家朗和蔡俊彦以外的第三、第四人,教练Gregory Koenig一直于吴诺弘、梁千雨、杨子加和崔浩然之间徘徊(崔在2018年退役后,2021年重返港队),当时大家都认为,剑手的自身实力和临场心态是考虑因素,再“科学地”去理解,只要选到能够打好自己三个5分的人,三个人自然得到45分。

如今站在世锦赛颁奖台亚军的高处回望,“很科学”的想法其实也很片面,套用张家朗今天的说法,全世界只有意大利能够把团体赛用这种公式计算,“因为意大利是唯一一支拥有四名世界前16剑手的最高水平队伍”,“我们当时的实力最多只是金字塔中层,我的标准是,金字塔上层的‘队伍’必然每次比赛都稳定输出,但我们‘四个剑手’做不到”,“当时的成绩并不实在。”

巴黎奥运积分期,我们尝到苦楚。(中国香港剑击总会)

进化的过程从来都熬人。张家朗“守尾”足足十年,直到今年换上蔡俊彦担当重任,又等到比张家朗和蔡俊彦年轻十二年的何承谦长大,香港队才脱胎换骨,实实在在地于金字塔上层牢占一席位。当然,没有瞎子摸象的经历,我们也无法体会“团体赛”的真谛:那不是冰冷又粗暴的数字计算,而是心领神会的默契、休戚与共的承担,化学作用永远来自有血有肉的人性。“以前觉得团体赛是所有人都要发挥得好,才能取胜;现在却是即使有人发挥不好,我们都能击败对手。团队不是只有得分主力一种角色,可以是维系气氛的,可以是聆听队友心声的,我们不只是每人打好自己的5分,而是一起在不同岗位打好香港队的45分。”张家朗这番总结,大概就是香港队过去几年一直寻找的答案。

“我们不只是每人打好自己的5分,而是一起在不同岗位打好香港队的45分。”张家朗说。(梁鹏威摄)
“我们不只是每人打好自己的5分,而是一起在不同岗位打好香港队的45分。”张家朗说。(梁鹏威摄)

二十年前,我们连全职打剑都很奢侈,全赖每一个名字在笑过、恨过、失望过、无奈过之后,依然不懈地累积胜利的光辉、落败的哀愁,还有不为外人道的烦躁、失望、消沉、郁闷、不安与孤独,淬炼出同频共振的能量频谱。“你不用想像三千多天后的自己是何模样,尽管坚持每一个‘今天’,做对的事,那就是十年后的剑击、十年后的你。”2016年在“剑击十年”写过的,十年后的今天仍然管用。努力确是零碎又乏味,但正是零碎又乏味的累积,“四个剑手”才会蜕变成有血有肉的——“队伍”。

用“努力”致下一个十年的剑击、下一个十年的你,共勉。

不用想像三千多天后的自己是何模样,尽管坚持每一个“今天”,做对的事,那就是十年后的剑击、十年后的你。(梁鹏威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