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坛札记|悼巴里斯和黎彼得 告别两个貌不惊人艺术家与一个时代
意大利、AC米兰名将巴里斯早前去世,我心有戚戚,不是听到祖达英年早逝的震惊与悲痛,而是有种失落、空洞的情绪,直至本地著名填词人黎彼得早前仙游,我才归纳出这种感觉是——我们失去了一个时代。
黎彼得与许冠杰合作,当年写下多少脍炙人口的佳作,其中以广东口语入词,更道出当年低下阶层的苦况与心态,例如《半斤八両》中:“我哋呢班打工仔 / 一生一世为钱币做奴隶 / 个种辛苦折堕讲出吓鬼”,就算到今天的打工仔都会如斯感叹;但他也会积极地面对困境,如《揾嘢做》:“着着声即刻走去揾野做 / 人必须旨意自己创路途 / 快去奋斗你实会攀得高 / 你要坐BENZ靠自己个脑”。黎彼得可谓写活了一个时代。
因此,当黎彼得逝世,我们念着鬼马抵死的歌词,缅怀着那生活艰难却充满狮子山拼搏精神的七、八十年代,是的,一浸老人除,但好歹也是一份珍贵的回忆,也是过往那些快乐与困苦交织的过去,演化成今天的自己。
同样的,当云巴士顿、邓纳东尼等昔日AC名擡着巴里斯的灵柩,然后埋葬的,不只是昔日英魂,还有八、九十年代连防守都那么有艺术感的意大利足球。
GenZ可能没听过《梨涡浅笑》、《浪子心声》,大抵也难以想像当年雄霸世界球坛的不是英超,而是意甲,这个在亚平宁上演的联赛甚至有“小世界杯”之称,云集了全球的球星,例如阿根廷球王马勒当拿便效力拿玻里。
马勒当拿技术如何精湛毋庸冗赘,带领拿玻里两度称霸意甲,但他在意甲的7个球季唯一忌惮的守将,正是效力AC米兰的巴里斯。马勒当拿速度奇快、盘球技术高超,等闲后卫不是食尘,就是要以超技术截停他,可是,“巴里斯不用犯规,但他总能精确地看准时机,从你两脚之间踢走皮球”,这位已故球王曾这样忆述。
如果说中坚身体能力的楷模,全盛期的云迪积克当之无愧,6呎5吋(1.95米)身高,体型健硕,而且速度也不慢,强如夏兰特也认为这名利物浦队长是最难缠的对手。巴里斯只得5呎9吋高,身型不算健壮,因此一直有个都市传说是他跟哥哥G巴里斯(Giuseppe Baresi)一起去国际米兰试训,但他因个子太小未获选中,事实是,他那时体格不够到国米甚至连试训都没让他参加。
跟巴里斯搭挡多年的另一位AC传奇马甸尼则说:“他(巴里斯)不像史谭(Jaap Stam)那样高大强壮又快速。他速度也很快,却只重70公斤;但我告诉你——当他向你拦截时,力量却大得惊人。”
巴里斯自己则认为:“我认为我的强项从来不是身材,我速度很快,但更重要是,我的大脑反应极快。”从前我们叫“阅读球赛能力”,现在更多唤作“预判”。因此,巴里斯能更准确地伸脚拦截、包抄、率领防线移前布越位陷阱,甚至是抢得皮球后自己带波上前反攻;也正是有巴里斯的存在,才能实现AC统帅沙基划时代的战术。
虽然司职“清道夫”(Sweeper),但巴里斯的企位不是1982年意大利世界杯封王时那种“十字联防”,那是以一名“清道夫”在中坚身后,负责包抄,中坚身前则有一名防中作为中场屏障,加上左右后卫,形成一个十字架模样;也跟西德/德国式清道夫有分别,七十年代西德踢5人防线,居中的碧根鲍华防守时在两名中坚身后包抄,但进攻时则会压上中场协作组织,甚至参与进攻埋门,这角色有另一学名叫“自由中卫”(Libero)。
在沙基平衡的4-4-2阵式下,巴里斯虽然都会像清道夫那样包抄,率领防线,但不再单纯地堕后,更多时跟中坚拍档哥斯达古达,以及左右后卫马甸尼与泰索迪平排,以保持那条越位线去压抑对方前锋的走位;有时他会稍稍堕后,为的是看准时机突然移前,令本身紧盯的前锋越位。
从越位陷阱,到压前防守,加上双防中,在中场与后防之间的空间大为压缩,沙基这一套战术的效果,就是消灭传统“10号仔”。当年的足球重视由最好波那一个担任10号仔,让他在中场发挥创意,无论盘球突破、“分波派牌”,或是施展直线“穿越球”等,像马勒当拿、史杜高域、赫杰等全都可归类为传统10号仔。沙基的战术就是压缩10号仔用波的空间与时间,对手整队的攻击力自然大打折扣。
AC米兰在1987/88年球季于意甲联赛中仅失14球、1990/91年球季失19球,以及1993/94年球季只失15球,并不是靠“泊大巴”死守,而是由巴里斯领导的完美防线,加上沙基(还有之后的卡比路)的战术才能达成。
巴里斯还定下了意大利后卫的模范,例如接过他队长臂章的马甸尼,还有2006年带领意大利摘下最后一次世界杯的队长简拿华路;跟巴里斯身高差不多的他说:“我们这些年轻后卫当年都在模仿你(巴里斯)。”
至于巴里斯自己的国家队生涯,不及于球会那样彪炳,有趣的是,他是1982年世界杯冠军队成员,却未尝出赛;1994年他顶住伤患在决赛对巴西时复出,虽然法定时间“零封”罗马里奥与白必图这对梦幻组合,却在互射12码时将皮球一射冲天;简直对应着《浪子心声》的歌词,“命里有时终须有 / 命里无时莫强求”。
黎彼得填的词,太多通俗啜核,但有时却充满哲理,大抵他的结局也好,巴里斯的结局也罢,都离不开:“仓卒岁月 / 世事如棋 / 每局都光怪陆离 / 骤晴骤雨人事天天变 / 有喜亦有悲”。世事,确实如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