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坛札记|从刘翔买断自己与樊振东的挥洒从容 思考举国体制出路

撰文: 胡苏
出版:更新:

杜尔塞多夫位于德国西部,蜿蜒的莱茵河穿过这个60多万人口的城市,环境优美,而且由于有不少中日韩企业在此设办公室及厂房,单是日裔都超过10万,我在这里曾旅居一个月,基本上那条“亚洲街”已完全能满足我的“亚洲胃”,因此当我听到中国乒乓球手樊振东加盟杜城同名球会,便相信他适应不会有问题。从樊振东近日以流利英语做访问,流露出的自信、从容,便清楚他在杜尔塞多夫过得很惬意,即管离开了“体制”也好。
那边厢,一代“栏王”刘翔亦脱离了“体制”,在一轮扰攘后,他“买断”了自己,“今后与体育局再无关联”。两代中国著名运动员以不同方式脱离“体制”,说明了些什么吗?

刘翔那件事是这样子的:这位雅典奥运金牌得主在8月26日突然发了一条微博:“(上海)体育局要我买断或当教练上班,该怎么办?”引来议论纷纷,其后上海体育局表示会跟刘翔妥善相议安排,似乎想将事件压回水底操作,但“栏王”没有就范,再发一微博“直线抽击”,大意就是我上缴巨额广告收入时,你就当我在编制内,如今却要整顿“在编不在岗”,就拿我来开刀。

刘翔2004年雅典奥运夺金。(资料图片/Getty Images)

所谓“在编不在岗”,是中国体坛实施“举国体制”的“副作用”,运动员进入国家队(有些项目是省队),变相已成为“公务员”,退役很多时会被安排做教练,或当管理层,甚至是完全不相干的行政岗位,例如刘翔在2015年退役后,获得上海市体育局团委副书记一职,兼职、不用上班、没有行政级别,简单来说,就是挂名支薪。不过,近日有指北京要整顿这种“编制在、人不在”的状况,上海体育局当然要严肃处理,却引发了刘翔事件。

刘翔再次发文回应事件。(微博)

刘翔日前再发一微博表示在9月1日时已“买断”,他获得49.4万元人民币(下同)“买断费”,因此“今后与体育局再无关联”。对于“在编不在岗”的“指控”,刘翔则有两个回应,其一是将退役以来的收入982,935元悉数捐与西藏泥石流救灾;其二是他表明在这11年间,没有人跟他谈过“编岗”问题,如今却突然叫他二选一(买断或当教练),暗指不公平。

刘翔发文称,从2015年4月7日退役至今,所有工资补助等共收入982935元,他已全数捐给中华慈善总会用于西藏泥石流救灾。(微博@刘翔-soulmate)

刘翔当然并不是第一个脱离体制的,最早的不敢说是谁,但最深印象的一定是中国女排灵魂人物郎平。1986年,已为中国赢得奥运金牌、世界冠军的郎平退役,按例获编排到北京体委担任副主任,但她却拒绝当官,选择负笈美国。后来郎平在自传透露当时的决定,其一个关键事件是,当年她在郴州排球基地集训时,基地主任要她一起去北京向国家经委“筹募”建设基地费用。不过,钱到位了,基地迟迟却没建设,于是郎平便被要求写“检查”,还被严厉斥责:“当了世界冠军,就不知天高地厚到处要钱!”

郎平在2008北京奥运执教美国女排时,曾领军击败中国并摘下银牌。(资料图片/Getty Images)

郎平离开了体制,在美国成为了一名出色的教练,带领美国女排在2008北京奥运击败了中国队,最后摘下银牌。那时,国内骂声不少,但国家排管中心却认同郎平的执教实力,之后找她回来救国,而郎平那时给出的条件是“一切我说了算,不要党支领导”,作为教练她又再次突破“体制”,成为了“体制的叛徒”,但回报却获厚,她带领中国女排夺得2015世界杯及2016里约奥运金牌。

笔者曾跟北上执教江苏女足的陈婉婷谈论运动员进入“体制”话题,结论是有优点也有缺点。(资料图片)

在“体制”内,运动员获得保障,有优点,也有缺点。我之前跟北上执教江苏女足并于去年摘下全运金牌的陈婉婷谈过这话题,她说,女足球员只要入到省队,基本便“衣食无忧”,因为就算不踢足球也好,之后省政府总会找到岗位任职,好处是大家可以专心训练,毋须忧柴忧米,或者要上班又要兼顾踢波;坏处却是,有些球员缺乏上进心。

樊振东近日以流利英语做访问,流露出的自信、从容。(X@CGTNSportsScene)

因此,这也关乎有没有其他“选项”的问题,例如樊振东脱离体制,不再代表国家队参加国际乒联(WTT)的赛事,但他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德国乒球联赛,上季加盟加盟萨尔布吕肯球会(FC Saarbrücken-TT),带领球队荣封“三冠王”,今季更上层楼,加盟创会77年、夺过78个锦标的班霸杜尔塞多夫,且其人气更旺,不只现场观战场场爆满,内地甚至有戏院直播赛事,同样一票难求。

曾经夺得法网冠军的李娜,是中国运动员中反对体制的表表者。(资料图片/新华社)

职业网球同样是另一个选项,也造就李娜成为反体制的表表者。这名法国网球公开赛女单冠军一早就“单飞”,直言“体制”的管理与训练模式,完全限制了运动员的进步空间,而事实证明,“娜姐”有理。不要以为“体制”必定等同“国家”,中国官方的中央电视台便曾发文为李娜辩护,标题是《李娜的真话戳中了举国体制奉行者的痛》,文中直击要害道:“说白了,批评者所站的立场显然还是举国体制,运动员既然是中国人,即便是自费、参加的是职业比赛,走出国门参加比赛就理所当然应该代表国家,因为你永远离不开国家养育你、培养你这个前提。这种逻辑看似合情合理,可事实上并非那么一回事,网球公开赛只不过是职业赛,并非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李娜的成功也非举国体制的产物。”

曾赢得2012年伦敦奥运金牌的林丹,展现了体制内生存的另一种模式。(资料图片/Getty Images)

关于体制,是不是只得正与反呢?羽毛球名将林丹展现了另一种模式,他还没退役时,就已经“半单飞”,意思是他在竞技层面上,留在体制内训练与比赛,但同时享有商业自主,例如当年国家队签了李宁,但林丹自己却跟日本著名品牌签下1亿元的10年天价合约。当然,时任羽毛球队总教练李永波坦言“超级丹”的例子是特殊的,其他年轻球员不得仿效,但先例已开,谁能保证没有一下个林丹?

9月10日,刘翔发布最新声明,证实已接受“买断”。(微博@刘翔-soulmate)

刘翔在最新的回应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语:“把‘安置’这件事放在阳光下,不是为了让社会舆论施加压力寻求第三条路。反之,被社会看到、被大众讨论、信息对等,才会让这个社会更有秩序,这才是时代在进步。我更加希望组织认真去考虑每一位退役运动员的出路,善待他们,让退役安置灵活多样,让他们有更合适的选择,因为他们搭上了整个青春和健康,甚至留下了永久的伤病。”

“被社会看到、被大众讨论、信息对等,才会让这个社会更有秩序,这才是时代在进步”,我没有补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