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贸易逆差近千亿元 指望350万人海外打工养国?|新闻背后

撰文: 外部来稿(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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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14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高峰,有8座在尼泊尔境内或边境线上。

这个国家约三分之一的人口每天生活费不足3.1美元(约24.3港元),农村地区至今有大量家庭用不上稳定的电。

这就是尼泊尔。

一、 地理的诅咒

尼泊尔东西长约885公里,南北宽却只有145到241公里,像一条细长的丝带,紧紧贴在喜马拉雅山南麓。

从北到南,尼泊尔的海拔在短短两百公里内从8000多米骤降到不到100米。

北部是终年积雪的高山带,中部是起伏剧烈的山地丘陵,南部才是一小块与印度接壤的特莱平原。全国超过80%的土地海拔在1000米以上,平均坡度超过25度。

尼泊尔地处喜马拉雅山南麓,贸易几乎依赖印度的港口和公路。(Google Maps)

这种地形意味著修路修桥的成本是平原国家的好几倍。

在尼泊尔修一条山区公路,每公里成本大约20万美元(约157万港元),而且随时可能被滑坡、塌方和地震毁掉。全国至今只有不到20%的道路完成了硬化铺设,能全年正常通行的更少。

现代经济的逻辑是连通——原料运得进来,产品运得出去,人员能流动,信息能交换。而在尼泊尔,很多村庄到最近的公路要走半天山路,新鲜蔬菜运到加德满都已经烂了一半,工业品运进去价格翻几番。更不利的是,尼泊尔是一个内陆国,没有出海口。

它的国际贸易几乎全部依赖印度的港口和公路。从印度加尔各答港(Kolkata)到加德满都,货物要走大约900公里,其中有相当一段是崎岖山路,运输时间长、成本高,而且随时可能因为政治原因被掐断。

2015年那场持续近五个月的印度边境封锁,就是最好的教训。

尼泊尔几乎百分之百的石油供应来自印度,封锁一启动,全国加油站立刻告急,汽油黑市价格涨到正常价的三到五倍,医院手术被迫推迟,学校停课,工厂停工。一个主权国家的经济命脉,就这样被邻国轻轻一捏就掐住了。

图为印度与尼泊尔之间边境(Getty)

地理还决定了尼泊尔的农业天花板。全国可耕地面积只占国土的大约28%,而且主要集中在南部狭窄的特莱平原和中部河谷。

山地农民只能在陡坡上开垦梯田,水土流失严重,土壤肥力差,产量低得可怜。

尼泊尔的主要农作物是稻米、玉米、小麦和小米,但即便风调雨顺,粮食也只能勉强自给。

一旦遇到季风异常或者旱灾,立刻就要从国外进口。一个农业人口占比超过40%的国家,却连粮食安全都做不到,这本身就是地理条件强加的无奈。

二、内战与动荡

尼泊尔曾是世界上少有的印度教君主制国家,沙阿王朝统治了将近240年。

1996年2月13日,尼共(毛派)退出议会,以彻底废除君主制、建立人民共和国为目标,在西部山区发起了武装斗争。这就是后来持续整整十年的尼泊尔内战。

十年间,超过17000人死亡,数万人失踪,超过150万人流离失所。基础设施被大量破坏,农村经济几乎瘫痪。

内战把尼泊尔最宝贵的发展视窗,2000年代初全球经济上行期彻底浪费了。当其他发展中国家在吸引外资、建设工厂的时候,尼泊尔在打仗。

2006年,在各方压力下,内战终于结束。2008年5月28日,尼泊尔制宪会议通过决议,正式废除君主制,建立联邦民主共和国。

尼泊尔总理奥利(KP Sharma Oli)(左二)向群众挥手致意,当时加德满都都会市长(沙阿)Balendra Shah(右二)在2025年9月6日加德满都杜巴(Durbar)广场举行的因陀罗节(Indra Jatra)开幕日,以合十礼致意。(Getty Images)

制宪会议为了新宪法的条款吵了整整七年,联邦划分、选举制度、少数民族权利等问题迟迟无法达成共识。政府像走马灯一样更换,短短十几年间换了十几任总理,平均任期不到一年。

政治动荡对经济的伤害是全方位的。首先是外资不敢来,一个政府随时可能倒台、政策随时可能反转的国家,谁愿意投钱?

有能力、有资本的人看不到希望,纷纷选择移民或出国打工。尼泊尔每年有超过80万人拿到海外劳工许可,青壮年劳动力的大规模外流,让国内的产业发展更加缺乏人力支撑。

三、无可奈何的农业、工业与服务业

根据尼泊尔央行和国家统计局的资料,2024到2025财年,尼泊尔GDP大约450亿美元,三次产业的占比大致是:农业25%,工业13%,服务业62%。

农业占GDP的四分之一,却吸纳了全国43%的劳动力。这意味著将近一半的人口只创造了四分之一的财富,农业劳动生产率极低。

尼泊尔农民大多还在使用传统耕作方式,机械化率不到10%,化肥和良种的普及率也不高。尼泊尔农业还停留在靠天吃饭的阶段,季风好就丰收,季风差就减产,波动极大。

图为2023年9,尼泊尔农民在田里给蔬菜除草。(Getty)

尼泊尔工业占GDP只有13%左右,其中还包括了建筑业和水电。真正的制造业占比不到6%,主要是纺织品、皮革制品、食品加工和手工艺品,规模小、技术含量低、附加值有限。

为什么尼泊尔工业起不来?交通不便导致物流成本高,内陆国导致进出口受限,政治不稳定导致投资意愿低,电力短缺导致工厂开工不足,而且尼泊尔国内市场狭小,3000万人口中大部分是低收入农民,消费能力有限。

乍一看,服务业占比62%,尼泊尔好像已经是一个后工业化国家了。但这其实是一种错觉。尼泊尔的服务业不是因为工业发达之后自然升级的,而是因为工业实在太弱,大量人口只能挤在低效率的服务业里讨生活。

服务业62%的占比看起来很高,但其中最大的一块是批发零售贸易(约占GDP的14.5%),其次是公共管理和国防(约8.7%),然后是房地产、运输和餐饮住宿。

这些行业大多是低效率的传统服务业,不是金融、IT、专业服务等高附加值服务业。

旅游业是尼泊尔服务业中最有国际竞争力的板块。2025年,尼泊尔接待国际游客约116万人次,恢复到疫情前2019年的97%,旅游收入约6.5亿美元(约51亿港元)。如果算上间接带动效应,旅游业对GDP的总贡献大约在11%到13%之间。

但旅游业有一个致命弱点:极度脆弱。一场疫情、一次地震、一个安全事件,都可能让游客数量断崖式下跌。

2026年8月26日,尼泊尔与西藏边境地区爆发泥石流,造成大范围破坏和大量伤亡。(Reuters)

四、350万外劳的汗水

尼泊尔经济真正的生命线不是旅游业,不是农业,更不是工业——而是侨汇。

这个国家大约有350万人在海外打工,他们每年寄回家的钱,占到了尼泊尔GDP的将近三分之一。

全球平均水准大约是5%,尼泊尔是全球平均的五倍多。

在所有主要经济体中,尼泊尔的侨汇占GDP比例排名全球第二,仅次于中亚的塔吉克斯坦。尼泊尔经济本质上是一个靠人在国外挣钱、回国花钱的经济体。

2000年的时候,尼泊尔侨汇占GDP还只有2%左右。但随著内战加剧,国内就业机会急剧萎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出国谋生。海湾国家的石油经济繁荣、马来西亚的制造业扩张,给尼泊尔劳工提供了大量岗位。

目前不少在港尼泊尔人任建筑工人和保安,店外售卖工友常用的伸缩尺、靴子与劳工手套。(邓倩萤摄)

尼泊尔海外劳工的主要目的地是卡塔尔、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科威特等海湾国家,以及马来西亚。仅2024到2025财年,就有将近84万尼泊尔人拿到了海外劳工许可。

过去十年间,这个数字以年均接近29%的速度增长,相当于每年都有一个中等城市的人口出国。

这些劳工大多是建筑工人、清洁工、保安、家政服务和工厂流水线工人。月收入大约在500到1000美元之间(约3900至7800港元),工作条件艰苦,很多人要在四五十度的高温下长时间劳作。他们省吃俭用,把大部分收入寄回国内,养活留在尼泊尔的家人。

侨汇对尼泊尔经济的影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首先,它直接支撑了数百万家庭的基本生活。

在尼泊尔农村,一个家庭如果有人在国外打工,生活水准通常明显高于没有海外收入的家庭。侨汇用来盖房子、供孩子上学、看病买药,是很多家庭唯一的稳定收入来源。

侨汇支撑了尼泊尔的国际收支。尼泊尔的贸易逆差极其严重——每年进口大约158亿美元(约1232亿港元),出口只有33.5亿美元(约261亿港元),缺口超过120亿美元(约936亿港元)。这么大的窟窿主要就是靠侨汇。

如果没有侨汇,尼泊尔的外汇储备早已枯竭,尼泊尔卢比会大幅贬值,进口商品价格会飞涨。

但侨汇经济有很大缺陷,大量外汇流入推高了尼泊尔卢比的汇率(外汇供给增加导致尼泊尔卢比升值),让本国产品在国际市场上更贵,出口更加没有竞争力,对本国产业发展更不利。

更严重的是社会代价。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出国,留下的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尼泊尔农村出现了大量空壳家庭,孩子缺少父亲陪伴,老人无人赡养,妇女独自承担家务和农活。一些劳工在海外遭遇欠薪、虐待甚至死亡,家属维权极其困难。

2026年初中东局势紧张,尼泊尔国内一片恐慌。

海湾地区务工人员每年汇回超过4300亿尼泊尔卢比(约220亿港元),一旦这些人因为战乱被迫回国,侨汇链条断裂,整个国家经济都会受到剧烈冲击。

五、一个几乎只进口不出口的国家

2025到2026财年,尼泊尔的贸易逆差达到了创纪录的1.78万亿尼泊尔卢比,约合135亿美元(约1058亿港元)。进出口比率大约是1比6.75,也就是说,每进口6.75美元的商品,才出口1美元。

这个逆差相当于尼泊尔GDP的大约30%。全世界很少有国家长期维持这么高的贸易逆差而不发生国际收支危机。

尼泊尔之所以能撑住,完全是因为侨汇——海外劳工寄回来的钱,把这个巨大的窟窿给填上了。

尼泊尔近十年的贸易逆差大致在-556亿尼泊尔卢比(约-28.5亿港元)。(Trading Economics)

尼泊尔的进口结构非常典型:石油产品、建筑材料、化肥、钢铁、机械、电子产品、药品,以及大量消费品。

这些都是国内生产不了或者产量远远不够的东西。其中石油产品是最大宗的进口,因为尼泊尔自己一滴油都不产,完全依赖进口。

尼泊尔最大的出口商品居然是食用油——而且是从阿根廷进口大豆原油、在国内精炼后再出口到印度的转口加工贸易。这种贸易的附加值很低,本质上是赚一点加工费,而且完全依赖印度市场。

除了食用油,尼泊尔的主要出口商品还有地毯、纺织品、茶叶、香料、手工艺品和草药。这些产品要么规模太小,要么附加值太低,根本撑不起一个国家的出口盘子。

2025到2026财年,尼泊尔对印度的出口占总出口的82%,对中国的出口只有微不足道的18.9亿卢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印度占尼泊尔对外贸易的大约60%,接收了尼泊尔82%的出口,供应了58%的进口。中国是第二大交易伙伴,但主要是尼泊尔从中国进口,对中国出口极少。

尼泊尔作为世界贸易组织(WTO)成员、南亚自由贸易区(SAFTA)成员,理论上可以享受各种贸易优惠,但实际上出口能力太弱,这些优惠根本用不上。就像给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发了一张游泳池会员卡,设施再好也白搭。

贸易逆差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外汇储备压力。尼泊尔的外汇储备大约在100到110亿美元之间,看起来不少,但只够支撑大约八九个月的进口。一旦侨汇流入放缓或者进口激增,储备就会快速下降,央行不得不采取紧缩措施,限制进口、提高利率,经济增长随之受挫。

尼泊尔的贸易困局,本质上是产业困局的延伸。

没有强大的制造业和农业,就没有可出口的商品,没有可出口的商品,就只能靠侨汇填窟窿,靠侨汇填窟窿,就永远摆脱不了对海外劳动力市场的依赖。

安纳布尔纳峰位于尼泊尔,属喜玛拉雅山脉。(Getty Images)

六、水电博弈

在尼泊尔所有的资源禀赋中,水电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一个。

这个国家被喜马拉雅山脉的河流纵横切割,技术可开发的水电潜力高达43000兆瓦,相当于43个三峡大坝的装机容量。如果全部开发,不仅能满足国内需求,还能大量出口创汇。

尼泊尔人把水电称为白色煤炭,认为这是他们摆脱贫困的最大希望。但现实是,直到2024到2025财年,尼泊尔的总装机容量才达到3591兆瓦,开发率不到10%。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近十年才建起来的。

建水电站需要巨额前期投资,尼泊尔国内储蓄率只有GDP的6.5%,根本拿不出钱。只能靠外国贷款、外国投资和国际援助,但每一个管道都有各自的问题。

喜马拉雅山区地质活动频繁,地震、滑坡、泥石流都是家常便饭。在这里建大坝,技术难度大、建设成本高、运营风险也大。一个水电站从可研到建成,往往要花十年以上时间。

尼泊尔国内电网薄弱,跨境输电线路更是有限。长期以来,尼泊尔虽然水电潜力巨大,但因为送不出去,雨季大量水电白白浪费,旱季又要从印度进口电力。

图为2022年9月24日印度内政部长沙阿(Amit Shah)视察靠近尼泊尔边境(Getty)

2021年11月,尼泊尔首次通过印度能源交易所向印度出口电力,虽然只有39兆瓦,但象征意义重大。此后出口量逐年攀升,到2024到2025财年,尼泊尔电力出口额达到约174.6亿尼泊尔卢比(约9亿港元),进口129.2亿卢比(约6.6亿港元),首次实现了电力贸易顺差。

2026年7月,尼泊尔和印度达成新协定,尼泊尔对印度的电力出口许可容量从1100兆瓦提升到1650兆瓦。

两国还签署了长期电力贸易框架,目标是在十年内实现尼泊尔对印度出口10000兆瓦电力。这对尼泊尔来说,是一个真正可能改变经济格局的机会。

但水电博弈从来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地缘政治问题。

印度一直把尼泊尔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在水电项目上既想参与投资,又不想让尼泊尔完全倒向中国。

尼泊尔被印度三面包围,北方又有喜马拉雅山脉阻隔,实际上几乎所有陆路交通都又印度控制。(Google Maps)

由中企参与建设的上塔马克西水电站于2022年全面投产,装机容量456兆瓦,预计为尼泊尔GDP贡献约1%的产值。这个项目让尼泊尔第一次在雨季有了大量富余电力可以出口,也让印度感受到了竞争压力。

目前,尼泊尔正在探索同时向中国和印度出口电力的双向平衡策略。2024年12月的中尼联合声明中,双方确认推进拉苏瓦加迪-吉隆跨境输电走廊的可行性研究。如果这条线路建成,尼泊尔将首次拥有向中国出口电力的物理通道,而且中国的购电价格大约是印度的2.5倍。

但这条路也充满不确定性。中尼跨境输电要穿越喜马拉雅山脉,工程难度极大;印度对尼泊尔向中国出口电力高度敏感,可能施加压力;尼泊尔国内各政治派别在对华对印政策上分歧严重,专案随时可能因为政府更迭而搁置。

水电是尼泊尔手里最好的一张牌,但也是最难打的一张牌。它需要的不只是资金和技术,还有稳定的政治环境、可靠的跨境电网、以及在中印两个大国之间走钢丝的外交智慧。

打对了,尼泊尔可能从亚洲最穷国变成南亚电池;打错了,43000兆瓦的潜力就永远只是潜力。

这,就是尼泊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