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后工业化”的欧洲有何启示?

撰文: 外部来稿(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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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2009年发生的“欧债危机”是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一次结构性断裂,也是欧盟由“规则共同体”向“准财政—准主权体”跃迁的关键节点。在希腊、葡萄牙等南欧国家濒临主权违约、金融体系接近崩溃之际,欧盟以一系列紧急金融援助、稳定机制和事实上的违规放贷行为,阻断了危机向系统性瓦解演化的路径。

这一行动在短期内挽救了欧元区,凸显了欧盟作为超国家权力机构的现实作用,但也在更深层次上重塑了部分欧洲国家的发展轨迹。更大的问题,不在于“是否应该救”,而在于“救了之后走向何处”。当危机被压制、违约被推迟,欧盟所设计和默许的发展路径,事实上决定了这些国家此后十余年的经济结构与社会形态,并由此埋下了今天欧洲诸多结构性矛盾的根源。

在欧债危机最紧迫的阶段,欧盟对南欧国家的救助,本质上是以时间换空间的权宜之计。通过官方贷款、欧洲稳定机制以及一系列非常规金融安排,简单说就是欧盟向危机国家提供贷款,避免了主权违约的连锁反应,维护了欧元体系的完整性。然而,这种救助并未真正伴随以产业重建为核心的发展战略,而是更多着眼于短期稳定、财政可控与政治可接受性。在严苛的财政纪律与结构性改革框架下,南欧国家被要求压缩公共支出、削减福利、提高税负,却并未获得足以支撑再工业化或产业升级的长期资本与政策空间。事实上,欧元区内部债务危机期间,公共债务占GDP的比重在希腊、葡萄牙等国显著攀升,希腊债务占GDP的比例一度超过180%,增大了财政可持续性压力。

2025年5月19日,希腊比雷埃夫斯市帕拉马(Perama, Piraeus)郊区的中国中远集团(COSCO)货柜码头鸟瞰图。(Reuters)

更重要的是,欧盟在救助过程中事实上扮演了“发展方向裁判者”的角色。资金使用必须符合欧盟预算规则与项目审查标准,成员国在国家产业政策、补贴工具和资本运作方面的自主性被显著压缩。基础设施项目因其透明度高、风险可控而成为资金重要投向,但这些“硬件式”投资并未显著增强工业实力,只是提供了表面繁荣。多个南欧国家的高速公路和港口在欧盟资金支持下进行了现代化升级,但制造业和出口导向型产业的生产指数长期低于欧元区平均水平,显示出资本向服务部门而非生产部门的偏移。

此外,救助资金在执行过程中存在明显的时间滞后与效率折损。长期超低利率环境虽为财政消减提供了缓冲,但也促使资本更多流向金融、地产等非生产性部门,使得工业投资在GDP构成中的比重进一步下降。这种倾向在欧盟内部的结构性政策框架下被放大,由此固化了南欧国家对“稳增长、轻工业、重服务”的治理取向,从制度层面弱化了对制造业升级和技术创新的直接支持。

在缺乏产业支撑的情况下,南欧国家逐步形成了一种高度路径依赖的发展模式:以旅游业和房地产作为偿债与增长的主要来源。欧盟内部市场开放、廉价航空普及以及全球旅游需求上升,使这一模式在初期看似成功。据统计,旅游业在整个欧盟GDP中占比约8.4%,并雇佣了约9%以上的劳动力;而在希腊、葡萄牙等南欧经济体中,旅游收入对GDP的贡献率更是高于欧盟平均值。西班牙更是以其每年超过5000万的国际游客接待量,成为全球旅游接待规模最大的国家之一。

2025年6月15日,西班牙巴塞罗那,示威者举著写有“立即减少旅游业”和“旅游业扼杀社区”的横幅,抗议过度旅游。(Reuters)

这种对服务业和资产价格的高度依赖在初期带来了表面繁荣,但加剧了南欧国家经济的结构性问题,而且对旅游等外部市场存在敏感性,使国家经济更容易受到全球波动影响。一方面,过度旅游导致核心城市和沿海地区房价飙升,使得本地居民生活成本上升,社会福利支撑压力增加;另一方面,服务业的高比例就业与房地产价格增长,使资源从工业资本积累和研发投资中被吸走。多个南欧国家R&D(研发投入)占GDP的比例长期低于欧盟平均水平,如希腊、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研发投入大致在1.2%—1.4%的区间,而欧盟整体平均超过2%,反映其技术密集型产业的弱化。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结构性失衡逐渐固化。经济增长越来越依赖外部游客、资本流入和资产价格,而非生产率提升和技术积累,南欧国家相比制造业较强的德国、法国,陷入了“高消费、低生产”的增长陷阱。服务业虽然在GDP增长中起到了缓冲作用,但其低附加值属性使得经济整体的竞争力与抗风险能力偏弱,导致一旦外部需求波动便出现增长放缓甚至衰退风险。这一切导致了一种必然的结果,那就是南欧国家为主的欧洲,从“后工业阶段”再进一步沿着路径深化,无可挽回地走向了“深度后工业化”的阶段。

值得注意的是,南欧为代表的部分欧洲国家已不再处于传统意义上的“后工业化”阶段,而是进入一种更深层次的“后工业化”状态,即深度后工业化阶段。这个时候的经济体,已经不仅仅是产业结构的变化,更是生产体系、社会结构与代际预期的同步转型。制造业与出口导向型产业的比重不断下降,服务业以及房地产的就业比例持续攀升,同时也令劳动市场呈现明显两极分化。例如,在一些南欧国家,制造业就业占比已降至不足15%,远低于欧盟核心国家的平均水平。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2月11日将意大利菜正式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惟未有提及特定的食物或菜式,成为全球首个以整体美食入选的例子。(Reuters)

在这一过程中,后工业化社会原本就存在的问题,进一步深化,社会中间层成为最直接的承压群体。一方面,税负和生活成本持续上升,另一方面,公共部门收缩与产业岗位减少,使其向上流动空间不断被压缩。年轻一代通过教育和就业实现阶层跃升的机会减少,社会预期转向保守和防御,使得政治分歧更容易被动员为对一体化和开放政策的质疑与反弹。

更深层影响在于,“深度后工业化”并非简单的经济现象,而是一种将结构性经济压力持续转化为社会焦虑与政治不满的状态。长期低迷的工业产出与创新能力使得劳动生产率增长缓慢,进而削弱了经济对外部冲击的缓冲能力。这种结构性弱点,不仅反映在工业部门的持续萎缩上,也渗透到社会信任、公共服务与政治认同的多层面,成为欧洲社会与政治张力持续升高的重要经济根源。

总体而言,欧债危机后的救助方案,在避免欧洲短期崩溃的同时,也深刻锁定了部分国家的长期发展路径。对南欧国家而言,欧盟的金融支持并未引导其重返以产业和生产率为核心的发展轨道,而是在基础设施、旅游和房地产的组合中,推动其滑入“深度后工业化”的结构性困局。这种困局一旦形成,便难以通过常规政策工具逆转。

2018年9月4日,一名妇女在位于义大利佩鲁贾(Perugia)附近索洛梅奥村(Solomeo)的 Brunello Cucinelli 工厂内工作。(Reuters)

在经济结构长期失衡、社会中间层持续受压的背景下,社会矛盾不可避免地向政治领域传导。对既有一体化叙事和自由派政策的失望,为右翼和保守主义力量的回归提供了坚实的经济与社会基础。由此看,欧债危机不仅改变了欧洲的经济版图,也在更深层次上重塑了欧洲的政治走向,其影响仍在持续发酵。

最终分析结论:

从更长周期看,南欧国家在欧债危机后形成的“深度后工业化”状态,并非阶段性调整,而是一种被制度、资本流向与社会预期共同锁定的发展均衡。一旦产业能力、就业结构与代际回报机制同时弱化,经济体系便难以再为社会提供稳定增长与向上流动的基础,其结果只能是以旅游、资产和转移支付维系的脆弱繁荣。更重要的是,这一结构并不会局限于南欧本身,而将持续向欧盟整体扩散,侵蚀欧洲的产业竞争力、政治凝聚力与战略自主性。若缺乏真正以产业与生产率为核心的重构路径,欧洲所面临的将不仅是增长问题,而是一个在全球竞争中逐步丧失自我修复能力的长期趋势。

本文原载于2026年1月14日的安邦智库每日经济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