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革命不死特朗普陷战争泥沼 转向颠覆古巴革命会是救命稻草?

撰文: 刘耀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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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70年代末,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推翻亲美旧政府,开启了美伊对立的局面。如今美国在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领导下,联同以色列击杀伊朗的多个最高层领导人物,试图促成“政权更迭”,一雪近半个世纪之前的一箭之仇。可是,神权政府目前却仍无倒台迹象,而战况也陷入让全世界不断“流血”的半胶着状态。正当美国可能滑向无止尽战争深渊之际,特朗普把枪口对准另一个“反美革命”的遗产—古巴。

推动1959年古巴革命的意识形态虽与伊朗革命的南辕北辙,但两者皆推翻了亲美旧政府,对美帝国主义深恶痛绝。对美国而言,它们是其外交史上的重大挫折,有关这两国的外交政策如幽灵般长期在美国外交政坛上徘徊。

华府60多年来一直试图削弱古巴,采取过有限的军事行动,也一度尝试过外交和解,但终无法扭转古巴共产政权。身陷伊朗战争泥沼的特朗普如果想在短期内靠另一个“外交胜利”转移视线,那“古巴反美革命遭颠覆”登上新闻头条将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而该国最近出现两次全国大停电、古巴共产党地方党部被示威者烧等混乱情况,似乎向美方释一个利好的讯号—政权更迭不只是可欲甚至是可行的目标。

2026年3月13日,在古巴哈瓦那,一名街头小贩走过一堆燃烧的垃圾。(Reuters)

古巴人道危机

古巴的经济困境由多个因素影响,一方面它沿用前苏联式的全面中央计划经济,再加上旅游业等利润最高的行业被军队控制的商业集团GAESA垄断,使其经济缺乏弹性,生产力远远追不上曾实行中央计划经济但已进行市场改革的越南或中国。该国2021年进行的货币改革失败后,使情况进一步恶化,通货膨胀率一度飙至77%,其后每年持续上涨30%左右。与此同时,该国2018至2023年GDP则下降了10.1%。

另一方面,美国自1960年代初对古巴实施的经济制裁大部份时间都未间断,进一步加剧古巴的经济问题。以美国1996年通过的《赫姆斯柏顿法案》(Helms-Burton Act)为例,该法案不仅禁止美国公司与古巴进行商业往来,还惩罚那些​​同时与古巴交易的第三方外资公司,基本上扼杀了古巴所能获得的外国资金。

特朗普政府自今年1月掳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Nicolás Maduro),对古巴展开新一轮施压行动之后,委内瑞拉临时政府及墨西哥对古巴的石油供应戛然而止,两者是古巴第一及第二的原油供应国。

2026年3月16日,古巴电网营运商表示,当国家电网崩溃,约有1000万人在美国实施石油封锁下停电,人们在古巴哈瓦那街头聚集。(Reuters)

由于古巴严重依赖原油进口,该国面临严重经济衰退,酒店、购物中心、航班因燃料短缺而无法运作,冲击该国的“经济引擎”—旅游业。祸不单行的是,古巴还须面临“人道主义”灾难。由于发电厂燃料不足,该国停电频率也随之增加。古巴最近一周两度全国停电,除了造成人们转用柴火煲水等日常生活不便外,还引起大量严重的社会问题。

在首都哈瓦那,106辆垃圾车中只有44辆有燃油可以运作,导致当地部份街道垃圾堆积如山,登革热等蚊媒疾病大肆蔓延;与此同时,由于缺乏医疗设备或燃料,医院被迫关闭,药局无法获得足够的药物补充,数万名病人无法进行手术或获得所须药物。

除了石油封锁外,美国还成功拉拢拉美各国,一同削弱古巴另一生存工具—医疗国际化。几十年来,古巴政府透过向世界各地发展中国家派遣医疗团队,换取对方直接向政府支付费用。另外,古巴医生在海外所获得的收入也会间接成为古巴政府的财政来源。

2022年4月19日,古巴哈瓦那,民众在当地一间公立诊所排队接种新冠疫苗。(Getty)

美国外交部自最近以胡萝卜加大棒方式加强施压,将古巴输出医疗团队形客为“强迫劳动”,又为驱逐古巴医务人员的国家提供基础设施现代化的支持。危地马拉及宏都拉斯首先宣布将终止与古巴医疗团队的合作,巴拉圭、巴哈马、圭亚那和牙买加随后于3月陆续也宣布终止类似的医疗援助项目。

这些来自海外的医疗收入最终成为古巴近年最大的财政来源之,如今却遭到重挫。

委内瑞拉模式足以“宣胜”?

古巴政权如此脆弱之际,正正给予特朗普乘虚而入的机会。他上月曾表示,自己有意“友善接管”古巴。虽然他未有作进一步解释,但此话却与他在马杜罗被掳后,宣称美国将“接管”委内瑞拉有异曲同工之妙。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接替马杜罗后,新的临时政府与华府关系续渐回暖。这种透过“斩首”领导人但基本维持原政权架构,以扶植亲美政权的策略,其后被称为“委内瑞拉模式”。

美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已经与古巴方面展开谈判,对象包括被视为古巴实质领导人劳尔卡斯特罗(Raúl Castro)的孙子罗德里格斯卡斯特罗(Raúl Rodríguez Castro,又被称为“小劳尔”)以及不掌握实权的古巴总统迪亚斯卡内尔(Miguel Díaz-Canel)进行了会谈。尽管官方未公开谈判的实质内容,但《纽约时报》称美方的目标是达成“委内瑞拉模式”,要求迪亚斯卡内尔离国流亡海外,允许美国对古巴进行投资,释放更多政治犯;作为交换,白宫愿意允许卡斯特罗家族成员留在古巴,并重新允许当地进口石油。

2025年5月1日,古巴前总统劳尔卡斯特罗(Raúl Castro)在古巴哈瓦那观看五一劳动节集会。(Reuters)

尽管古巴已公开进行驳斥,指该国政治制度不容谈判,但假设美国完全复制对委内瑞拉行动,以武力在古巴落实“委内瑞拉模式”,仅改变“政府行为”而不改变“政体”本身的情况,特朗普仍能宣布令人信服的“外交胜利”吗?

与美国对伊朗、委内瑞拉行动不同的是,美国与古巴的关系并不仅仅是海外事务般简单。流亡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古巴侨民是世界上最大的古巴侨民社区,他们对地方选举乃至全美政坛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身为古巴裔美国人的鲁比奥便是于当地展开其政治生涯,从迈阿密市议员一路到代表佛罗里达州成为国会参议员,

古巴侨民除了是特朗普最忠实的支持者外,也心系古巴的状况,其中不少人毕生都致力于推动反古巴共产政权的措施,而“卡斯特罗家族下台”则是他们的核心要求。

特朗普想在古巴问题上宣布令人信服的“胜利”,他很大程度上要先获得古巴侨民的认可,“委内瑞拉模式”却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唯一一位在古巴出生的美国会议员Carlos A. Giménez坦言,任何不包括推翻卡斯特罗政权的古巴计划都是“疯狂”的方案。特朗普仍然可以诉诸“意识形态胜利”,宣扬共产主义败给资本主义,也可以大谈美国企业在古巴能获得利益的“经济胜利”,但它的可信度比起特朗普现在每周皆宣布“战胜伊朗”更不可信。

2026年1月6日,美国华盛顿,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特朗普-肯尼迪中心举行的众议院共和党人年度议题集思会上发表讲话时,做出模仿举重的动作嘲讽跨性别运动员。(Reuters)

政权更迭也非易事?

与仅改变政府行为的“委内瑞拉模式”相比,特朗普在古巴成功推动政权更迭,改变后者一党制的政体,的确更有可能快速塑造一个具重大意义的“外交胜利”。但如果古巴连有关总统去留也不愿谈判,那华府短期内要古巴变天,就只能靠支持当地民众上街推翻政府或采取“伊朗模式”—透过空袭推动政权更迭。不过,这种“胜利”存在多个执行上的困难,甚至有从胜利转为失败的风险。

美国打算以极限施压,迫使当地水深火热的民众反抗古巴政府,但这种做法在已被证明并不一定能成功。该国2021年曾爆发大规模示威,结果示威被镇压,超过1000人被捕;另外,古巴革命爆发后,曾断断续续出现多次大规模人口外流潮。单是2020年起最新一次的移民潮中,便有约200万人移民离开。不少对古巴政府不满或有意反抗的古巴民众,早已离开该国,短期内要组织规模足以推翻政府的示威非易事。

至于还未在伊朗实现的“伊朗模式”,特朗普将面临与伊朗战争类似的情况,实际掌权势力与国家机器已很大程度熔为一体,单靠空袭而不派大规模地面部队下,领导人物可以被“斩首”,但制度不变下总有与掌权势力相关的人士能取而代之,无法有效推动政权更迭。

在伊朗神权政府,哈梅内伊(Ali Khamenei)之死反促成其次子、与伊斯兰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继任最高领袖。在古巴,“革命家族”相关成员也能透过党及军方形成类似的情况。

图为2026年3月10日,伊朗首都德黑兰街头的横额,绘有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已故上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和已故首任最高领袖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的肖像。 (REUTERS)

法制上,古巴最高权力由兼任共产党第一总书记的迪亚斯卡内尔掌握,但外界普遍视卡斯特罗家族是该国实际的领导层,家族成员要么担任政府要职,要么就从幕后握有实际权力。以正与美方秘密谈判的小劳尔为例,他虽未有在政府或共产党内部担任要职,但却曾接受军事教育并获得上校军衔,在军中拥有一定威望。他对古巴经济政策亦有一定影响力,其父亲在世时是GEASA的负责人,而外界相信小劳尔在该集团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即使特朗曹真的透过空袭“斩首”劳尔卡斯特罗,只要古巴的党、军机制尚存,它也可以持续将小劳尔等与卡斯特罗家族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人推上领袖之位。

当然,由于古巴地理上与美国接近,特朗普也有能力真的出兵试图“接管”古巴,事实上美国历史上就曾3次占领该岛。然而,如果特朗普要的是一场“快、狠、准”外交胜利,且不用再冒陷入另一场战争泥沼的风险,这选项理应不在其考量之中。

国际上,各国对古巴遭遇的同情显然比对伊朗的高。联合国大会截至去年,已连续33年大比数(过去通常仅有美国、以色列投反对票)通过决议,要求美国撤销对古巴的经济封锁。考虑到特朗普促盟友一同为霍尔木兹海峡护航却无人理睬,对古巴动武将使美国陷入毫无悬念的“外交泥沼”。

另一边厢,古巴目前面临石油封锁之际,一艘载有73万桶原油的俄罗斯油轮正驶往古巴,倘属实将于月底抵达古巴,并为其提供到能满足数周能源需求的石油。如果美国出兵古巴以武力锁岛后,俄罗斯对古巴的原油供应未停止,华府又会否冒风险阻止甚至拦截相关油轮呢?当然这并不代表俄罗斯会因此而介入这场潜在冲突,但相关影响或会如现在的伊朗战争般,外溢到国际油价等其他外交事宜。

2026年3月24日,在古巴哈瓦那,人们挥舞著来自多个国家的旗帜,庆祝声援古巴的第一艘人道主义救援船抵达。(Getty)

即使特朗普军事上迅速取胜,也不排除会因上述旁枝末节而得不偿失,即使宣布“胜利”也不受外界所认可。

古巴议题的“胜利”不属于特朗普?

不过,特朗普难靠“委内瑞拉模式”或政权更迭在古巴议题上“宣称胜利”,不代表古巴并非正朝灾难性的结局发展。鲁比奥主导下对古巴的一连串长期施压但按兵不动策略,实际上对该国最致命。

鲁比奥虽非常敌视古巴共产政权,起初也把“卡斯特罗家族下台”视为任何谈判的基本要求,但他成为美国务卿后却展示出务实的立场,虽然偶有提及冀古巴变天,但也屡次表达改变不必一夜间发生的立场,为未来与古巴进行沟通留有余地。

据美媒分析,鲁比奥之所以会与小劳尔联系,就是看中后者生活方式奢华,认为他代表了那些年轻的、具有商业头脑的古巴人,不再执着于意识形态,而倾向与美国协商 。当老一辈的古巴“革命领袖”去世,该国与美方和解的机会大增。(事实上,特朗普“斩首”伊朗最高领袖,最终只不是使该国领导人由86岁强硬派,换成更年轻的56岁“更”强硬派。)

再者,古巴不论是为了应对美国压力抑或改善自身经济问题,改革将是无可避免的结局 。即使是保守的经济自由化,也将一定程度削弱原本透过经济垄断获取影响力的旧掌权势力,为未来新世代掌权奠定基础。对美国而言,在理想的正向循环下,旧掌权势力的影响力持续遭削弱下,它再也无法阻止从外部或内部发起的政权更迭。

2016年11月21日,古巴圣地牙哥,一辆老式俄罗斯莫斯科人牌汽车(现为私人的士)的车门上,美国国旗与古巴国旗的贴纸并排悬挂。(Getty)

古巴当然也可坚持不改革,但作为岛国的它显然无法绕过美国获得外国的支援。当古巴政权的经济、政治资本在美国极限封锁下逐渐耗尽,最终迎来崩溃的一天。

换言之,美国极限施压古巴使其面临严重人道灾难是无容置疑的事实,但此举同时也是美国欲颠覆古巴政府较可行的方法,却不是短期内可达成的目标。当“委内瑞拉模式”不足以让特朗普宣称胜利,而政权更迭又难以在低风险的情况下即时实现,终结“古巴革命”恐怕不会是特朗普能等得及的救命稻草,甚至不是他余下短短3年任期内能见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