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在黎巴嫩“故技重施” 这次能如愿吗?

撰文: 外部来稿(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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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不仅是美伊博弈之外最重要的外围战场,也是牵动以色列北部安全的核心区域。这一轮黎以紧张局势,起于伊朗支持的黎巴嫩真主党在美伊战事爆发后,向以色列北部发射火箭弹,随后引发以色列持续空袭,并逐步扩大至南部地面行动。
撰文:爱登(Ali G. Aydin)

如果仅将其理解为又一次典型的黎巴嫩、以色列“周期性的冲突”,并不算错,但若只停留在这一层,往往容易误判局势走向。更值得关注的是,以色列此次行动并不仅仅是对美伊战事的被动回应,而是其在其他战场上反复实践、逐步成型的一套安全治理路径的延续。

只看黎巴嫩 很容易看偏方向

如果只从黎巴嫩一地观察,易把这轮紧张局势理解为一次局部升级。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这背后其实有着非常清晰的延续性。

图为2026年4月16日,在以色列空袭后,黎巴嫩境内升起浓烟。 (Reuters)

最具参考意义的案例,是叙利亚。

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后,以色列围绕遏制伊朗在叙军事存在这一核心目标,长期在叙境内展开打击行动,目标既包括伊朗相关军事设施,也包括经叙利亚向黎真主党输送武器的通道,以及靠近边境的武装据点。

这些行动几乎很少演变成全面战争,而是以高频率、低强度、节奏可控的方式持续推进。单次空袭的影响或许有限,但当这种打击不断叠加,效果就会逐渐显现。

这种“低烈度但有持续性”的军事压力,悄然改变着地面格局。叙利亚南部靠近以色列占领的戈兰高地一带,曾长期是多方武装反复争夺的前线区域。但随着时间推移,这里逐步演变为一个相对“低威胁区”:敌对力量难以集结,也难以形成持续打击能力。

这种变化未必总能成为国际新闻的焦点,但它的战略意义非常清晰——一条事实上的缓冲带,并不是通过一次大战建立的,而是在长期行动中一点点“打”出来的。

以色列的这种思路并不陌生。1982年,以色列出兵黎巴嫩,在南部建立所谓“安全区”,并扶持“南黎巴嫩军”作为代理力量。这套缓冲体系维持了近20年,在一定程度上阻挡了来自北方的袭击,也压缩了伊朗借助真主党扩大影响力的空间。

但2000年以军撤出后,这一结构迅速瓦解。真主党填补了权力真空,并在伊朗支持下不断壮大,从最初的游击武装,逐步发展为拥有成体系指挥能力和大规模火箭炮储备的区域性力量。尤其是在2006年黎以战争之后,这种威胁进一步固化。以色列北部边境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随时面临火箭弹袭击的风险。

2026年3月26日,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民众举行示威游行,反对伊朗驻黎巴嫩大使被驱逐,其中可看到伊朗、黎巴嫩国旗,以及真主党的旗帜。(Reuters)

从这个意义上看,当前局势与其说是一场新的冲突,不如说是一个“始终没有真正解决的旧问题”的延续。南部“安全区”虽然消失了,但以色列对边境安全缓冲的需求并没有消失,反而随着真主党的壮大变得更加迫切。

也正因如此,近年来以色列在黎巴嫩南部的行动明显发生变化。自2023年以来,其打击力度持续加大:不仅频率上升,范围也从边境逐步向纵深扩展,重点针对真主党的指挥节点、武器库以及火箭炮发射阵地。同时,“将真主党推离边境”的表述,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政策讨论和公开表态之中。

以色列正在尝试沿用一条已在叙利亚被验证的路径,在黎巴嫩方向重新建立新的安全缓冲空间。

以军真正要打的 不只是黎巴嫩真主党

如果仅把这一系列行动理解为以色列与真主党的直接对抗,仍然不够完整。更深一层,仍然是围绕伊朗展开的地区博弈。

长期以来,伊朗并不主要依赖直接军事介入,而是通过一套横跨多国的“代理人网络”来扩展地区影响力。这一网络包括黎巴嫩的真主党、伊拉克的什叶派民兵以及也门的胡塞武装等,由伊斯兰革命卫队下属的“圣城旅”负责统筹协调。

在这套体系中,真主党的地位尤其关键。它不仅是对以色列最直接、最现实的威胁来源,也是连接伊朗与地中海的重要战略节点,在维系伊朗地区影响力方面发挥着核心作用。

因此,以色列的行动重点始终围绕这一“关键枢纽”展开。过去几年,这一思路越来越清晰:一方面,在叙利亚持续打击伊朗军事存在与补给线路,尽量切断武器向黎巴嫩的输送;另一方面,在黎巴嫩不断压缩真主党的部署空间,削弱其作战能力。

这种方式并不追求一次性“解决问题”,更像是一种长期消耗战。当关键节点持续受损,整个代理网络的运转能力也会下降。

2026年3月19日,耶路撒冷,图为内塔尼亚胡举行记者会。(Reuters)

把叙利亚与黎巴嫩两条战线放一起观察,可发现高度一致的特征。首先是目标始终稳定。无论地区局势如何变化,以色列始终强调边境安全纵深,力图避免敌对武装贴近边界。

其次是手段相对克制。相比全面战争,以色列更倾向于使用空袭、定点清除以及有限规模地面行动。这类行动节奏可控,也更易在实现军事目标的同时,避免局势全面失控。

再次是行动区域的选择非常明确。重点集中在高地、毗邻水资源区域、交通通道、补给线路等具有明确战略价值的位置,而不是无差别推进。

由此可见,以色列正在借助地区动荡,逐步重塑对自身更有利的边境安全结构;同时,通过持续打击代理力量,从外围一点点压缩伊朗的地区影响空间。

以色列这次能真正如愿吗?

将黎巴嫩停火纳入美伊战事谈判框架,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伊朗的外交主动性。在多方博弈下,美国试图把局势重新拉回谈判轨道;以色列虽不愿被谈判“捆绑”,却仍需要与美方保持协调。这使得当前停火更像是一种外部力量牵引下形成的“临时平衡”。

2026年2月11日,美国华盛顿特区,图为内塔尼亚胡与特朗普会面。(Getty)

但各方的核心立场并没有松动。以色列坚持削弱甚至清除真主党在边境的军事存在;黎巴嫩政府希望止战,却长期受制于内部政治分裂;真主党则明确拒绝放弃武装。同时,以色列试图在黎南部重新建立安全缓冲区的设想,与真主党以“抵抗占领”为核心的行动逻辑之间,形成了几乎难以调和的根本矛盾。

即便在外部斡旋下达成某种形式的停火,其稳定性依然十分有限。一方面,以色列具备持续推进其安全目标的能力和意愿;另一方面,真主党既有现实的组织基础和军事能力,也有来自地区格局的长期支撑,不太可能在关键问题上作出实质性让步。

以色列或许能够重新制造某种事实上的“安全缓冲带”,但不意味着能真正解决黎巴嫩问题。对于这个延续数十年的旧困局而言,所谓胜利,往往只是下一轮冲突的开始。

作者为爱登(Ali G. Aydin),现任河北大学伊合组织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