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识的代价:西方对抗中国的行动正在瓦解资本主义信条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西方世界的繁荣与地缘政治主导地位,建立在两块基石之上:Market Capitalism(市场资本主义) 与 Rules-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在这套西方设定的秩序下,“私有产权神圣不可侵犯”(Sanctity of Private Property)与“资本自由流动”(Free Flow of Capital)被奉为全球化的终极教条。
然而,今年以来在伦敦、海牙和堪培拉接连发生的标志性事件表明,这套由西方亲手建立并运行了近三个世纪的秩序,正处于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解构”之中。
7月16日,英国政府正式通过立法,将中国敬业集团(Jingye Group)旗下的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收归国有。就在数天前,澳大利亚国库部长查默斯(Jim Chalmers)宣布对未能限期剥离北方矿业股份(Northern Minerals)的三家中国投资者实施制裁,强行剥夺其作为股东的表决权。而在数月前,荷兰政府甚至动用了冷战时期的古老法案《货物可用性法案》(Goods Availability Act),强行干预闻泰科技(Wingtech)旗下的安世半导体(Nexperia),实行实质上的行政托管与剥离。
这些事件绝非孤立的商业纠纷。虽然它们发生在不同的国家、涉及不同的行业,但它们在行为特征和法理操作上表现出了高度的同步性。这背后并非完全是某种密谋,而是西方国家在对华经贸规则上达成的系统性共识与战略协同。从辩证的角度看,这恰恰是西方在全球秩序主导权流失、中国不断崛起这一“大历史周期”下,所做出的系统性、防御性应激反应。
崛起者的宿命:中国体量与西方规则的内在摩擦
要理解西方为何“违背祖训”,就必须先厘清中国崛起与西方建制秩序之间的辩证关系。
在过去的全球化1.0和2.0时代,西方对自由贸易的支持,建立在其拥有绝对产业代差与超额利润分配权的前提下。西方设计了WTO、世界银行和双边投资协定(BITs),因为它们相信依靠自身的先发优势,在“市场竞争”的游戏中永远不会输。
然而,中国作为一个超大规模经济体的崛起,彻底打破了这一“生态平衡”:过去,中国提供廉价劳动力与低端制造,西方提供资本、品牌和技术,双方各得其所。但如今,随着中国产业升级,从安世半导体所代表的中低端车规级芯片封装,到北方矿业所涉及的关键重稀土精炼技术,中国企业正在直接攻入西方原本垄断的“高地”。这种从互补到替代的转变,在西方内部引发了强烈的生存焦虑。
在西方决策者的认知中,中国企业的海外扩张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市场行为,而是常常带有国家意志、政策红利和长远产业战略的背影。当这种“举国体制”式的商业力量,与西方高度分散、利润驱动的自由市场主体竞争时,西方发现传统的反垄断或反补贴审查已无法应对。
这种力量对比的变化,逼迫西方陷入了一种“辩证的尴尬”:要击败中国这种“有组织的市场力量”,西方自己就必须变得越来越像中国——即用行政手段干预市场,用国家力量干预微观企业。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也意味着海外营商环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变:过去,中国企业海外投资主要担心的是“进不去”(安全审查不通过);而现在,他们最担心的是“出不来”。 一旦外资在当地落地生根并壮大,随时可能面临被当地政府通过立法、强行托管或变相剥夺股权而“吞噬”的退出风险。
内部生存逻辑:西方国家为何甘冒风险选择“行政猛药”?
如果仅仅将这些强硬举措归咎于“美国的外部施压”,就低估了这些西方国家内部政治与经济逻辑的复杂性。抛开地缘大国博弈,站在海牙、伦敦和堪培拉的决策者视角来看,采取这种近乎“掀桌”的激烈行政手段,背后有着极其现实且严峻的自身利益考量:
在选举政治下,“就业”与“本土产业不被掏空”是政客无法让步的底线。以英国钢铁公司为例,斯肯索普(Scunthorpe)钢厂不仅是数千个高薪工人的饭碗,更承载着英国老工业区(红墙选区)的政治命脉。当敬业集团与英国政府就补贴额度及关停传统高炉的谈判陷入僵局、企业面临关停风险时,任何一届伦敦政府都无法承受“英国最后一座原生炼钢厂倒闭”所带来的巨大选票灾难。为了向选民证明政府有能力“保护国家工业基础”,哪怕揹负违背市场原则的骂名,强行国有化也成了政客在政治生存压力下的唯一选择。
此外,对“致命依赖”的系统性恐惧在西方国家日益蔓延。地缘政治危机(如俄乌冲突引发的欧洲能源危机)给西方决策者上了沉重的一课:关键工业品与供应链的“单点故障”足以动摇国家安全。
在荷兰看来,安世半导体生产的车规级芯片虽然技术门槛并非全球顶尖,却是欧洲庞大汽车工业(如大众、阿斯麦生态系统等)不可或缺的“工业粮食”。一旦台海或地缘局势恶化,其控制权归属可能导致整个欧洲车企面临停产停工。
在澳大利亚,重稀土是国防装备与绿色能源的核心原料。北方矿业所在的布朗斯山(Browns Range)项目是全球极少数能替代中国重稀土供应的战略矿床。堪培拉绝不能容忍本土稀土命脉在股权层面被潜在对手实质性掌控。
在这些国家看来,这不再是“谁出价高谁买”的商业问题,而是“在极端状况下,本国经济能否维持运转”的生存危机。
近年来,西方各国普遍通过了极具穿透力的国家安全审查审查法案(如英国《国家安全与投资法》、澳大利亚《外国投资框架》)。在这些法律架构下,情报机构与安委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裁量权。在“安全优先”的官僚体系中,官员们宁可采取“过度预防”的强硬行政手段干预,也不愿承担“放行后出现安全漏洞”的政治与法律责任。这种制度惯性,直接推高了西方国家应对中资时的行政烈度。
信仰的祛魅:被当成祭品的“私有产权”与“自由契约”
为了应对上述挑战并满足内部政治的安全需求,西方正在主动解构自己最核心的信用体系。这在荷兰、英国和澳大利亚的案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荷兰,安世半导体本是一家在欧洲纳税、创造数千就业岗位的标准本土运营企业,仅因其母公司是中企闻泰科技,便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行政管控。荷兰政府甚至不惜动用《货物可用性法案》,限制中方大股东的控制权和表决权。这种将国家安全边界无限泛化、用行政托管强行改变企业治理架构的做法,是对西方企业法治中“股东方自治(Shareholder Autonomy)”原则的直接颠覆。
而在英国,针对英国钢铁公司的《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通过,更是拉开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先例。敬业集团在2020年英国钢铁濒临破产时出资挽救,保留了数千个岗位。如今,英国政府以保障本国就业和“绿色钢转型”为由强行国有化,实际上剥夺了中方投资者的控制权与管理权。
西方主流财经媒体在报道这些事件时,虽然使用了“De-risking”(去风险)、“Supply Chain Resilience”(供应链韧性)等中性、高阶的词汇。然而,在这些词汇之下,掩盖不住的是对“私有产权保护”这一西方信用基石的重大倒退。
盾牌的重负:经济民族主义的负面溢出效应
这种“去风险”的保护主义盾牌,并非毫无代价。从理性的经济学角度来看,西方的防御性举措正在产生巨大的负面外溢。
西方国家的法律连续性与确定性正在被政治不确定性取代。当荷兰可以动用冷战法案、英国可以用行政立法剥夺股权、澳大利亚可以剥夺非敌对国企业股东表决权时,全球主权财富基金(尤其是来自中东、亚太、拉美的资本)将重新评估在西方长期投资的安全垫。西方的整体营商信用正在贬值。
强行国有化并非一了百了,财政负担与结构性低效将长期困扰西方。以英国钢铁为例,英国本土高昂的能源成本和陈旧的设备是其长期亏损的根本原因。英国政府将其收归国有后,必须独立承担数十亿英镑的“绿色钢转型”投资。加之敬业集团必然会通过国际投资争端解决中心(ICSID)发起基于双边投资保护协定的巨额索赔,这笔天文数字的转型成本和赔偿金,最终只能由英国的纳税人通过税收来偿付。
在稀土和新能源领域,澳大利亚和欧洲强行将中资和中国技术排斥在本地生态之外,代之以高成本的本地重建或“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其结果就是项目的严重超支和工期延误。这不仅推迟了西方自身通往 Net-Zero(净零排放)的目标,也损害了其本土下游制造业的国际竞争力。这类技术脱钩与绿色转型的延缓会对澳大利亚产业产生结构性影响。
去西方化与再平衡:全球地缘经济秩序的深层重塑
这一系列行政干预事件,不仅在微观上伤害了投资企业的利益,更在宏观上加速了全球体系的“去西方化”(De-Westernization)与深层再平衡。
过去,西方主导的SWIFT结算系统、美元霸权、以及国际法院,是全球贸易往来无法绕过的“公共基础设施”。然而,当西方频繁将这些公共基础设施“武器化”,并对特定国家的私有财产和投资进行剥夺时,非西方世界(即“全球南方”)已经深刻意识到依赖单极系统所蕴含的系统性风险。
这种信任的崩塌,正在催生一个前所未有的经济防御期。在金融清算方面势必出现多极化,全球南方国家正在加速减少对单一美元结算的依赖,本币结算、区域性金融互换协议以及替代性清算机制(如跨境人民币支付系统)正在从边缘走向主流。
这种信任崩坍也在重塑“全球供应链朋友圈”,资源国、制造国和消费国开始建立不依赖西方安全审查的独立产业闭环。
西方原本指望通过筑起壁垒来保护自身的产业安全,但其结果却是将自己从全球最具活力的增长板块中边缘化。世界正在被迫适应一个没有西方绝对信用背书的新地缘经济现实。
霸权的黄昏与多极新世界的孕育
必须承认,罗马帝国不是一天倒塌的,西方近300年积累的存量财富和体制惯性依然巨大。它们庞大的金融市场、科研生态以及法律壁垒,在短期内依然具有强大的地缘引力。
但历史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当规则的制定者自己开始不守规矩,这套规则的生命力就走到了尽头。
西方今天的种种焦虑、围堵与强行国有化,其实是一种“帝国黄昏”(Imperial Twilight)式的应激反应。他们越是急于用强权和双重标准来维护昔日的霸权,就越是在加速榨干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信誉。
在这场全球力量格局的大腾挪中,我们正在见证的,不仅是几家跨国企业所有权的易手,而是一个运行了数百年的旧霸权秩序的不可逆崩解,以及一个更加多元、但也更加动荡的多极新世界的艰难孕育。西方决策者如果不能克制用政治力量扭曲经济规律的冲动,那么其终将付出的,将是其自身体制繁荣的最宝贵基石——规则与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