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开打刚满六月，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虽然已经完全转向“经济战”，但在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的争夺中也不能不以武力压制伊朗。8月30日，美军时隔一个月再次攻击伊朗目标，打击了正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拉腊克岛（Larak）岛上的火箭发射器目标。美国中央司令部称伊朗方面正准备发射火箭到海峡中布置水雷，而美方上周曾声言已经完全扫除水雷。

伊朗马上向约旦美军基地目标还击，约旦军方表示已经成功拦截8枚导弹。

美伊再次交火，布兰特原油期货价格再次上升，突破90美元一桶的水平。

不过，根据特朗普上周五（28日）的说法，美国已经同委内瑞拉达成了“世界史上最大的石油协议”，让美国纳税人不费一分一毫，取得伊朗超过650亿桶石油蕴藏（相当于该国蕴藏量的五分之一）的多数控制权，使美国石油蕴藏增加超过一倍（美国石油蕴藏量为440亿桶）。他声言，此举将会“大幅减低所有美国人的汽油价格，直至遥远的未来”。

由于伊朗战争对于特朗普的最大压力之一，就是伊朗阻碍霍尔木兹海峡通航推高美国汽油／柴油价格，特朗普在委内瑞拉“抢油”成功，看起来是可以缓减油价的。

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正如多数特朗普的所谓“协议”一样，这次“抢油”协议的细节并没有公布。但经过媒体一个周末的查究之后，协议细节渐明。

如何“抢石油”？

特朗普本年1月3日派兵掳走委内瑞拉原总统马杜罗（Nicolás Maduro）之后，被指背后同美国暗通款曲的副总统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宣誓署任总统职务，其后一直配合特朗普政府的政策，不止将委内瑞拉石油出口的收入交由美国政府控制，上月初更在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施压之下开展了与反对派的对话。

这次的“抢油”协议，其实并非由美国直接取得650亿桶的委内瑞拉石油库存，而是由美国入股一家在巴巴多斯（Barbados）注册的委内瑞拉石油企业“北美蓝色能源合作伙伴公司”（North American Blue Energy Partners，简称“NABEP”），再由NABEP取得委内瑞拉17块油田的50至100年开发权。

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2022年由拜登（Joe Biden）当局成立、用以支持国安关键产业的国防部“战略资产办公室”（Office of Strategic Capital）联同国务院主导了这次协议。国防部将会以“超低行使价权证”（penny warrants）几乎不花分毫入股NABEP 35%，并且将能拥有以生产成本价格购买其所生产的20％石油的权利。

特朗普其后声言，这次协议买来的委内瑞拉石油将会用来填补拜登时代和特朗普在伊朗战争爆发后都曾经大手释放的战略石油储备。“‘注油’程序很快就会开始，这是委内瑞拉送给美国人民的一份礼物。”

不过，虽然委内瑞拉有全球最大的石油蕴藏量（达3030亿桶），但其石油生产设施长年欠缺投资、日久失修，其原油生产量已由2010年代初的每日250万桶跌至今天的大约每日110万桶，此数连美国自身产量的一成也没有。

无人投资

要发展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就需要石油巨企的大额投资。在特朗普派人掳走马杜罗之后，Rystad Energy就有分析指出，要让委内瑞拉石油生产恢复到其70年代、90年代的每日300万桶以上的水平，需要高达1,830亿美元的投资。

特朗普曾经召见美国石油巨企高层来游说他们投资委内瑞拉。然而，罗德里格斯政府前景不明。该国的查韦斯（Hugo Chávez）主义左翼政府向来也有将石油资产收归国有的倾向。在严重的政治风险之下，埃克森美采的CEO当时更曾直接宣称委内瑞拉是“不可投资的”。

至今也没有石油企业大举投资委内瑞拉，最多也只处于谈论投资的阶段。

至于本来已经一直有在委内瑞拉与该国国营石油公司PDVSA合作开发石油的美国石油企业雪佛龙（Chevron），则预计会在明年底前增加50％的产量－－目前，其在委内瑞拉的原油产量每日大约有26万桶。

由此可见，特朗普这一次的“抢油”协议，其实并没有办法马上增加委内瑞拉的石油生产，从而达成开始填补美国战略石油储备，以至压低美国汽油价格的目标。

从正面的角度来看，这份协议是美国政府给予石油企业大举投资委内瑞拉的安全保证。

特朗普的保证

如今跟特朗普政府合作的“北美蓝色能源合作伙伴公司”（NABEP），由一名现居伦敦的46岁委内瑞拉商人Alejandro Betancourt控制。Betancourt是2010年代查韦斯掌政后期因政治联系而突然变得非常富有的所谓“Bolichicos”一员。他一直困身贪腐丑闻，曾被指控将政府不经招标的发电厂合约价格定高超过100％。

不过，根据《金融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的报道，Betancourt是精于经营石油业务的人物，其NABEP在两年内将其原油生产由每日不足2万桶的水平急速提升至20万桶。而且，Betancourt据报亦深得本来由马杜罗指派主持与外国石油企业交往事务的罗德里格斯的信任。

Betancourt数年前搬到伦敦居住，在西班牙、瑞士和美国都曾面对过洗钱相关的调查。2025年，瑞士当局向伦敦申请将他引渡归案，导致他一度不能自己离境。但《华盛顿邮报》报道，本年初特朗普政府已经为其案件介入游说瑞士当局，而瑞士当局到5月正式撤销其引渡申请，其后美国向Betancourt发出签证，让他能多次往返美国。

Betancourt在罗德里格斯此前主理石油产业时已经得到了华府的注视。他2019年在美国佛罗里达州面对官司的时候也请过当时特朗普的私人律师兼前纽约市长朱利亚尼（Rudy Giuliani）作为其代表。他与佛罗里达能源大亨兼共和党金主Harry Sargeant曾一同创办NABEP（按：后者其后离开该公司），而且也同特朗普的拉丁美洲特别代表Mauricio Claver-Carone有多年关系。

在能源巨企不愿大举投资委内瑞拉的背景之下，Betancourt似乎就变成了特朗普打开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另类人选。

目前NABEP每日只生产大约20万桶石油，并没有足够财力投资大举增产。美国国防部的“入股”也不用美国政府实际出资。因此，这样的“投资”本身并不能直接解决恢复委内瑞拉石油产能的问题。

特朗普政府的如意算盘大概是希望将NABEP开发的油田，变成由美国政府大部分持有的利益（35％股份再加上20％生产成本买油的权利），从而以美国政府保证其他企业加入投资的安全。NABEP未来可以将其石油开发权以合约方式交给其他石油企业来实际投资和经营，其他石油企业也可以透过入股NABEP来加入相关投资发展项目。

可是，特朗普政府的加持并不能完全去除委内瑞拉的政治和法律风险。

“抢油”的虚实

首先，现任总统罗德里格斯只是因为马杜罗被掳而上台的署任总统，根据宪法，其任期只得90天，并可获国会延续90天。问题是，如今其任期已经届满，总统和国会都没有宣布新的选举日期。

虽然特朗普一直以来对罗德里格斯赞誉有加，但根据委内瑞拉民调，去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反对派领袖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依然以超过五成（甚至更高）的支持度大举领先罗德里格斯的不足两成。如果不是像2024年明确无误的选举造假，罗德里格斯政府很难在选举中取得胜利。

如今，罗德里格斯政府之所以能够继续执政，最大原因就是特朗普的支持。马查多虽然希望重返委内瑞拉，但特朗普当局一直阻止，至今滞留巴拿马。而且，如今代表反对派和罗德里格斯政府谈判的人物也不属马查多一派。

石油投资是以十年计的长期计划，而特朗普的任期就只剩下两年多。特朗普的安全保证并不足以让企业安心投资数以十亿计的美元去重返委内瑞拉。

包括马查多在内的委内瑞拉反对派，长久以来都在争取美国支持，当然不敢逆特朗普之意。如今他们对于这份“抢油”协议的质疑主要出于如今掌政的还是马杜罗遗留下来的查韦斯主义政府旧部，而非美国政府“抢夺”委内瑞拉石油本身 。

不过，目前和美国合作的都是罗德里格斯的友好，若然他朝反对派凭选举上台，他们会不试图对付像Betancourt之类的人物吗？

而且，美国对于这份协议的支持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拜登时代的总统高级能源安全顾问Amos Hochstein就向美联社表示，“如果我在下届政府回到我的旧工作上，他们就需要紧张了。”

对于罗德里格斯而言，这份“抢油”协议亦让她进一步开罪马杜罗的支持者和本来支持政府的查韦斯主义者，使她更依赖特朗普政府的支持。

查韦斯主义的一大核心精神就是要将委内瑞拉天然资源的利益收回到委内瑞拉人民手中。特朗普“抢油”协议消息一出，还相信查韦斯主义的左翼组织已经马上在加拉加斯上街示威，反对美国抢夺委内瑞拉资源。

罗德里格斯其后也被迫发表全国演说，声明这份协议并没有像特朗普所说那样把650亿桶石油蕴藏交给美国，而只是吸引外国资金投入的办法。她声言这份协议将能吸引1,000亿美元的投资，为政府带来超过2,090亿美元的税收。

可是，即使下届白宫也由共和党人主持，特朗普此刻的政策也有可能被推翻。美国的拉丁裔民意普遍强调民主，反对罗德里格斯代表的左翼专制政府。如果今天的美国政策是由鲁比奥话事的话，美国早就强迫委内瑞拉进行选举，让马查多上台了。

因此，只有特朗普以及罗德里格斯一个在华府、一个在加拉加斯持续执政，这份协议才能对石油企业的投资提供稳定的保证。但前者有任期限制，后者如今理论上已经是在违宪掌权。

另一方面，委内瑞拉的1999年宪法将委内瑞拉的石油、矿物资源订为国有，不能出售或转让。有委内瑞拉出身的哈佛大学教授已在公开批评此刻的“抢油”协议违反委内瑞拉宪法，指责鲁比奥和特朗普政府没有用美国实力去解放委内瑞拉人，而是去同压迫者同床共枕。

当然，宪法问题有很大的争议空间，但既然宪法如此，又怎样叫企业放心投资？

于是，对于特朗普这份“抢油”协议，似乎只剩下负面解读的可能－－那就是，在伊朗战争持续将油价维持在高位之际，特朗普只想要一个可以向国内人民交代宣称胜利的理由。最终到底是否真的能把埋藏地上的委内瑞拉石油及其收益抢到美国手上，只是一个次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