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总统米莱提“香港模式”:福克兰群岛将“五十年不变”?
福克兰群岛(Falkland Islands,阿根廷称马尔维纳斯群岛)主权争端已持续超过百年,争议声浪从未平息。从1982年英国与阿根廷在战场上厮杀,双方近千人丧命,到今年阿根廷足球员在世界杯击败英格兰后高举涉及福克兰群岛的标语横额,都足以看出这主权争议的政治影响至今未息。尽管领土声索方仅涉及英、阿两国,但美国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甚至看似毫不相关的以色列,近来也加入炒作行列。更令人意外的是,香港居然也“牵涉”其中。
阿根廷总统米莱(Javier Milei)上周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引用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吁英国政府比照处理香港前途问题的方式,将福克兰群岛移交阿根廷。他形容英国正面临多重危机,正走向衰落。访谈释出的同一天,米莱发表全国讲话,宣称“变革之风”(wind of change)已然来临,并下令启动程序,对与福克兰群岛周边油气勘探和开采相关的45个实体展开调查与处罚。
米莱的这番话犹如历史的镜像,1982年6月,福克兰群岛遭阿根廷军政府占领两个月后,被英军重新夺回。战争导致军政府垮台,时任英国首相戴卓尔夫人(Margaret Thatcher)的国际威望则达到顶峰。三个月后,戴卓尔夫人访华商讨香港前途问题,企图挟打胜仗余威,倡以“主权换治权”的方式延续英国对香港的管治。
然而,时任中国国家领导人邓小平展现坚定主权立场,表明主权问题毫无转圜余地。戴卓尔夫人随后步出人民大会堂时“历史性一跌”,不仅震碎了英国刚建立的“凯旋形象”,也预示了英方最终让步,以及大英帝国时代的落幕。
不过,米莱在访问中并未详细阐述他所谓的“香港模式”。若说《中英联合声明》的一大重点在于香港作为“资本主义”社会,回归“共产主义”中国后其原有社会、经济制度与生活方式维持五十年不变,那么对自称无政府资本主义者的米莱而言,福克兰群岛想“不变”的究竟是什么?
阿根廷反对自决?
对阿根廷人来说,福克兰群岛不仅是单纯的领土问题,更关乎民族历史与荣誉。根据记载,英国海军于1690年首次登陆福克兰群岛,其后法国、英国及西班牙都曾在不同时期建立过短期据点。阿根廷前身政权于1816年脱离西班牙独立后,该岛一度陷入实质上的无政府状态。阿方声称继承了西班牙对福克兰群岛的主权,并曾派员登岛,但该岛最终于1833年再度落入英国控制,并于1840年建立永久殖民地,2年后再成立殖民政府。
然而,阿根廷此后长达数十年并未积极抗议,直到1885年起才重新提出主权声索。1982年4月,面临国内危机的阿根廷军政府下令入侵福克兰群岛,但最终被英方击败,战斗中共有649名阿根廷人丧生,另有255名英国军人和3名福克兰群岛居民死亡。
战争加速了军政府倒台,国家逐步过渡至民主政府,福克兰地方政府后来也增加自治程度,3年后出台首部地方宪法。然而,国仇家恨并未随之消退。阿根廷于1994年将收复领土的要求写入宪法,该国右翼及中左翼的“贝隆主义”(Peronism)势力均支持收回领土;该国足球队在世界杯高举涉岛横额,也显示这种领土民族主义在民间根深蒂固。
多年来,英国反复强调岛上民众的自决权是关键因素,地方政府于2009年将该权利纳入新版宪法,岛民也在2013年公投中压倒性支持续留英国。事实上,这正是阿根廷所“恨”之处——它认为岛上居民是英国非法移植而来的人口(至今半数岛民出生于岛上,绝大多数为英国裔)。因此,尽管阿根廷在宪法中确立以“尊重当地居民生活方式”为前提收回领土,却坚决否认福克兰群岛有所谓的自决权。
以上正是目前英阿双方各执一词的关键,也是米莱“香港模式”未触及的历史脉落处。以声索对象为例,香港问题涉及英国政府以不平等条约,迫中国割让香港岛及九龙半岛及租借新界99年,其中涉及直接的声索方和回应方。
然而,福克兰群岛问题上,阿根廷声称从西班牙继承领土,但后者对该岛的主权却并不明确。换言之,争议在阿根廷如何继承宗主国未确定拥有的领土,而历史上(福克兰群岛战争前)英方也未直接动武驱逐岛上阿根廷势力,因此英阿双方的声索和回应角色实际上并不明确。这也导致,双方最终又回到“鸡同鸭讲”般的自决权争论。
米莱不满意的是“福克兰经济”?
除了民族情仇,作为大右派的米莱似乎也不会满意岛上的“社会主义”制度。福克兰群岛政府是当地最大雇主,也是首府最大的地主,为民众提供廉价公屋。同时,政府从渔业配额、旅游业获得大量特许权使用费及税收,在财政盈余充裕下为民众提供各项福利。
当然,这只是典型小国或岛屿经济体的运作模式——从新加坡到冰岛,它们的国企更多、公共部门更庞大,但很少被形容为“社会主义”。即使如此,米莱对广义“社会主义”的立场,似乎预示他也不太会认同福克兰群岛的经济制度。
米莱2024年在达沃斯论(Davos)坛谈及社会主义的定义时说:“说西方已转向社会主义或听起来很荒谬,但只有当你仅限于传统社会主义经济学定义—即国家拥有生产资料的经济体系时,这种说法才显得荒谬。如今,国家无需直接控制生产资料就能控制个人生活的各个层面......来纠正所谓的市场失灵,它们可以控制数百万人的生活和命运”
话虽如此,比起米莱版本的“社会主义”,福克兰群岛反而正走向“海湾石油国家”的模式。
米莱宣布制裁油企时,特别点名海狮油田(Sea Lion)。该油田位于群岛以北约220公里处,预计2028年开始产油,福克兰群岛政府将从中获得9%的特许权收入分成,以及26%的利润税,未来几十年可望获得近30亿英镑的收益。地方政府已计划仿效挪威、沙特阿拉伯等国,利用石油利润设立政府拥有的主权财富基金,进行对外投资以实现资产增值。
与海湾国家更相似的是,福克兰群岛丰富的资源、高薪工作及低税率,吸引了大量来自菲律宾、英国本土及南美各国的劳工前往寻找机会。据英国《每日电讯报》报道,英国后裔岛民实际上构成一个精英阶层,从事政府工作、农渔业等利润丰厚的行业,外籍移工则填补服务业和旅馆业的劳动力缺口。
有人认为福克兰群岛居民压倒性选择留英,关键在于文化认同。然而,公投前一年的人口普查显示,59%的受访者自我认同为“福克兰群岛人”而非英国人;直到2021年,该比例仍维持在五成以上。换言之,除了民族文化因素,他们所享受的经济红利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留英的决定。不难想像,随着两年后石油红利到来,经济因素的影响只会有增无减。
米莱就任阿根廷总统后,在国内大力推动右翼政策,大幅削减公共开支、政府部门数量及社会福利,但如果米莱治下的阿根廷真有机会确立对福克兰群岛的主权,他的“香港模式”会否允福克兰保留这种他所鄙视的“社会主义”及经济福利。换言之,当民族主义遇上反社会主义,米莱会否作出“金钱换主权”的选择?
答案,或许就藏在他炒作福克兰群岛争议的时机之中。
变革之风真的来了?
米莱如今虽誓言“拼死捍卫国家利益”,但他过去高举的更多的是资本主义而非民族主义。他2023年竞选总统时,面对左翼政客及福克兰战争老兵的质疑,依然“拼死捍卫”与其社会经济意识形态相近的戴卓尔夫人,认为后者即使背负“战争责任”也无损其伟大。他当选后告诉《华尔街日报》,英阿在福克兰群岛问题上的分歧,不应妨碍两国良好的商业关系。
造成这一转变的最迫切原因,可能同样与选举有关。阿根廷大选将于2027年举行,该国经济仍未复苏,年通胀率虽已从三年前的近300%骤降至约34%,但相较其他国家仍属过高,且高失业率已成为另一备备受关注问题。在此情况下,米莱的支持率在7月暴跌至37%。
当年军政府面对民怨束手无策,转而入侵福克兰群岛以对外转移焦点;如今米莱似乎故技重施,藉福克兰群岛这个长青议题,鼓动民族情绪以提振民意。
另外,米莱此次“出手”的外交政治风险极低。福克兰海狮油田65%的权益由以色列企业Navitas Petroleum持有,其余由英国小型企业Rockhopper Exploration掌握。米莱宣布制裁后,两者股价分别下跌6%和12%。
对另一国企业施加制裁可能引发外交危机,但随着英国与以色列关系恶化(英国最近就联同11国对约旦河西岸定居点实施贸易制裁,遭以方关闭驻东耶路撒冷领事馆报复),以色列极右部长事后反而批评英国占领阿根廷领土及资源,并敦促总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承认阿方的主权声索。
美国方面,关于华府可能改变对福克兰群岛主权问题立场的猜测已持续数月。美方目前保持中立,但实质上承认英国的管治。然而,英媒指出,若英国未能履行提高国防开支的承诺,特朗普政府可能重新审视对福克兰群岛的立场;至于特朗普本人,则一如往常多次“出口术”,暗示可能改变立场,但从未提及任何具体细节。
米莱政府最新就表示,将就福克兰群岛附近的钻探活动,对Navitas Petroleum公司提出刑事诉讼。不过,从英方目前仅以口头反驳来看,面对再多的制裁施压,在英国坚持自决权、阿根廷予以否定的情况下,双方并无进一步谈判的空间。
除非米莱愿意冒军事风险,时隔40多年再次对该岛动武破局——但战争势必导致其经济复苏梦碎,即使让他夺得福克兰群岛,一个遭战争摧残、再无经济价值的小岛,又是否能满足阿根廷的民族情感?
事实上,米莱所谓的“变革之风”,正正是在美国“故作神秘”、英国“无意搭理”的情境下,借由外交风险低的制裁,煽动国内民族情绪,为自己累积政治资本罢了。这与福克兰群岛本身关系甚微,更遑论所谓的“香港模式”。
福克兰群岛问题最终不变的,或许就是其主权争议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