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货币解构(一)|美联储能挡住“疫情金融”的溃坝风险吗?

撰文: 资新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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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当西方主流舆论将近年来的高通胀与金融动荡简单归咎于地缘冲突或能源短缺时,这种叙事掩盖了更为深刻的宏观真相。从美国联储局疫情期间的天量货币超发推高实体与资产通胀,到中美两大经济体同时陷入历史性的政策周期失步,再到全球北方金融资本霸权与南方实体制造体系的激烈对撞,一场围绕货币主导权、债务可持续性与未来全球定价权底座的深层重构正在上演。

西方叙事对自身货币政策原罪的选择性忽视,掩盖不了货币秩序从纸面信用向实体资产锚加速嬗变的必然历史法则。

债市的先知与政策话语的坍塌

在美联储2026年9月例行的利率决议与新闻发布会召开之前,美国国债市场早已完成了对货币政策路径的剧烈重构。短端国债收益率快速上行,长端收益率则持续高企。这种收益率曲线的异动表明,固定收益领域的交易员们早已不再仅仅盯住官方公布的政策利率指标,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深层的宏观背景:居高不下的财政赤字、黏性极高的通胀压力,以及美元资产必然承受的信用折价。

尽管官方统计机构通过不断调整采样口径与权重计算方式,试图平滑公布的消费者物价指数(CPI)数据,但资本市场的交易逻辑从来都极其直接——当货币购买力的侵蚀成为一种长期化趋势,投资者必然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与收益补偿。

与此同时,美国财政部为了维持庞大的赤字预算,发行的国债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向二级市场,叠加海外主要央行与机构买家的战略性减持,国债供给与需求之间的严重失衡让美债的期限溢价(Term Premium)被迫持续维持在高位。

美联储前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在其任内曾长期坚持将通胀归咎于供应链瓶颈,并反复使用“暂时的(Transitory)”这一词汇来安抚市场。然而,前财政部长萨默斯(Lawrence Summers)早早公开发出警示,指出超常规的财政刺激将引发数十年未见的通胀风暴,警告“暂时队伍(Team Transitory)”观点存在重大误判。后续的经济走势印证了后者的警示,甚至连时任财政部长耶伦(Janet Yellen)后续也不得不公开承认,自己当年认为通胀只是短期的判断是一个令人遗憾的错误。

主流舆论往往将通胀简化为一种应对外生冲击的被迫举措,强调这是为了遏制地缘冲突以及中东局势升级所带来的输入型能源与大宗商品价格暴涨。这种将通胀完全归咎于地缘政治与供应链断裂的叙事,实际上掩盖了更为深层的货币金融根源。

美联储的连续加息并非通胀产生的因,而是此前数年(特别是疫情期间)天量货币宽松在实体经济爆发出严重后遗症后的果。加息是政策制定者为了扑灭通胀大火而不得不使用的灭火手段,但这场大火的薪柴,早在数年前就已经由天量投放的货币堆积完成。

美国的债务激增,以及不负责任的降息、量化宽松政策,正在让美国的金融体系变得更加脆弱和极不稳定。(VCG)

货币的源头:天量宽松的三重奏

要彻底理解本轮高通胀与高融资成本并存的奇特现象,必须对此前美国所实施的超常规货币与财政宽松政策进行层次分明的解构。市场上的货币并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其创造与扩散过程可以通过三个相互重叠但作用机制截然不同的渠道来进行还原。

首先是财政“直升机撒钱(Helicopter Money)”与广义货币直接膨胀。与2008年金融危机时期仅依靠中央银行修复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不同,2020年疫情爆发后美国政府采取了极为罕见的直接财政干预。财政部通过大规模举债,直接向普通居民和企业账户打入数万亿美元的现金支票、失业纾困金以及企业纾困补助。

这种超常规的财政扩张直接跳过了商业银行复杂的信贷传导中介,将真金白银转化为私人部门账户中的即时购买力。在前期政策快速推进的两年间,美国的广义货币供应量(M2)呈现出爆发式增长,其增速创下了现代金融史上的最高纪录。

其次是美联储的无限量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 QE)与基础货币堆积。为了配合财政部的巨额发债需求并维持金融市场流动性,美联储在二级市场上大规模吞噬美国国债和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这一举动导致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从最初的四万亿美元出头,迅速飙升至近九万亿美元的惊人峰值。这好比中央银行打开了巨大的水龙头,将数万亿美元的基础货币(Central Bank Reserves)直接注入到了商业银行的账户之中。

最后是商业银行信贷的内生货币创造(Endogenous Money Creation)机制。在美联储将政策利率降至零附近的极端低利率环境下,企业与个人借贷意愿被极大激活,住房抵押贷款与商业信贷全面爆发。现代货币银行学表明,商业银行在发放贷款时,并不是把库房里已有的存款转移出去,而是在借款人的账户上凭空创造出一笔新的存款。在低利率的诱导下,商业银行的这一信用扩张过程极大地放大了实体经济中的货币乘数。

上述三大渠道相互交织与叠加,构成了庞大的货币洪水。这就好比水库里的水被加到了历史极值,当海量的资金涌入实体消费市场,而全球供应链又受到阻碍时,过多的货币追逐过少的商品这一最古老的经济学规律便发挥了作用,直接将消费品物价、房价以及人工成本推到了四十年来未见的高位。

9月16日,联储局主席沃什(Kevin Warsh)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为期两天的会议结束后举行记者会。(Reuters)

错位与传导:为何钱多却借钱更贵?

在这一复杂的货币创造过程之后,市场呈现出一个极其矛盾的困惑:既然前期市场里创造了如此巨量的货币,为什么现在的融资成本即贷款利息反而越来越高?这需要从现代货币传导机制、资金的价格属性以及中央银行的政策工具意图来进行精准拆解。

首要的逻辑在于必须严密区分基础货币准备金与实体广义货币。美联储通过量化宽松创造的数万亿美元准备金,本质上是中央银行与商业银行之间的结算工具,它并不能直接流进超市去购买日常消费品。这解释了为什么在宽松政策实施初期,全面消费品通胀并没有立刻暴发,而是首先表现为美股与美房等资产价格的资产通胀。

然而,当财政赤字直接将资金打入居民账户转化为广义货币,且实体经济遇到供给瓶颈时,全面的消费通胀才彻底被激活。美联储为了遏制这种实体总需求的失控,必须强行提高全社会资金的使用成本。

此外,必须明确加息的本质是改变资金的价格,而非直接在物理意义上消灭已经存在的存量货币。美联储调高联邦基金利率(Federal Funds Rate),调高的是商业银行之间进行隔夜拆借的成本。商业银行为了维持自身的净息差与盈利能力,会立刻将这一成本转嫁给终端客户,跟进上调最优惠利率(Prime Rate)。这会迅速传导至信用卡利率、汽车贷款利率、浮动利率房屋抵押贷款以及企业发债利率。这好比中央银行提高了资金的水费,借钱变贵了,企业与个人的借贷意愿受到抑制,部分资金被吸引回银行形成定期存款,从而降低货币的流通速度,遏制新的信用创造。

真正负责减少银行体系基础货币准备金的,是美联储同步推进的缩表政策,即量化紧缩(Quantitative Tightening, QT)。美联储通过停止对到期国债与资产支持证券的重新购买,直接将之前注入金融体系的准备金回收并注销。加息改变资金价格,缩表回收资金数量,两者双管齐下,推高了全社会的实际融资成本。

同时,长期贷款利率的高企还受到了市场对财政债务可持续性怀疑的推动。当美国财政债务突破40万亿美元大关,市场预期财政赤字难以逆转,固定收益交易员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导致长期融资成本居高不下。

日前,美国马里兰州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特朗普准备登机时曾表示:“干预美债,我们有很多手段。最终极的手段是军队。”(Reuters)

终局预判:在滞胀与债务炸弹之间平衡

美联储通过暴力加息与紧缩政策来强制收紧流动性的努力,正在不可避免地撞上美国财政体系与金融结构的硬墙。这演变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财政主导(Fiscal Dominance)现象,即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独立性被庞大的政府债务所绑架。

一方面,如果政策利率长期维持在高位,美国政府庞大债务存量所产生的每年利息支出将轻松突破一万亿美元大关,这一数字将超过年度国防预算,成为联邦财政开支中增长最快的负担。这种高利率导致高利息支出、高利息支出推高赤字、高赤字迫使更多发债的恶性循环,好比一个人试图通过不断办新信用卡来偿还旧卡的利息,最终将从根本上侵蚀美债作为全球无风险资产的信用基石。

另一方面,高利率对实体经济与金融体系的传导具有显著的滞后与累积效应。商业银行因资产负债表错配而承受巨大压力,商业地产借贷违约风险不断暴露,企业高昂的融资成本严重限制了实体领域的再投资意愿。这使得美国经济在表面数据的掩盖下,内部结构脆弱性激增。

华尔街金融资本的虚高与实体经济活力的衰退形成了鲜明对比,货币政策的任何一次大幅转向或微调,都有可能引发连锁性的流动性冲击。

美联储无法单纯依赖政策利率这一总量调节工具,来解决由财政过度赤字与全球供应链重构带来的结构性难题。在通胀黏性、债务炸弹与经济衰退风险构成的三角困局中,美元资产的重新定价进程才刚刚展开,而这一过程必然对全球金融市场的稳定性产生深远且持久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