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巴黎枪击 马克龙“第一次针对肤色或宗教恐袭”言论惹批评

撰文: 外部来稿(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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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最幽默的时刻,往往是一个大人物想给历史画一条起跑线,结果一脚踩进了自己挖的大坑里。

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又译马克宏)最近就搞了一个大乌龙,把全法国都惹毛了。

事情,其实也并不复杂。

10月23日,巴黎西南郊特拉普(Trappes)发生枪击。一名39岁枪手驾车在三个小城之间流窜开火,持续约十五分钟,目标都是法国的外来移民。

最终,一人死亡,五人受伤,其中一名可怜的12岁女孩,身中八枪。

2026年10月23日,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抵达市政厅,与官员会面。此前,在巴黎附近的伊夫林省特拉普镇发生一宗枪击事件,造成一人死亡,至少四人受伤,其中包括一名12岁女孩。(Reuters)

马克龙当晚赶到现场,面色凝重,措辞沉痛。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他大概想连夜撤回的话。

他说,这是“第一次”,法国发生“因肤色或宗教而策划实施的恐怖袭击”。他还用了“转折点”这个词,断言:“共和国与国家的历程”从此不同。

请注意:“第一次”!

但法国舆论场,直接炸了。

这是第一次?

既然是谈肤色和宗教,这次是法国本土极右翼分子袭击外来移民,那以前外来极端分子袭击白种法国人算不算?

2026年10月23日,法国巴黎郊外特拉普镇(Trappes)发生枪击案,一名男子开车沿街对人群随机开枪,造成至少一人死亡、四人受伤。(Reuters)

极右翼国民联盟主席巴尔德拉(Jordan Bardella)第一个跳出来,在社交平台上X上逐条列举:2012年图卢兹犹太学校,三名儿童被杀;2015年 Hyper Cacher 犹太超市袭击事件;2016年哈梅尔神父在教堂被割喉;2020年尼斯圣母大教堂……

社会党议员盖吉(Jérôme Guedj)的评语更冷:“事实错误,因此政治上有问题。”

共和党(Les Républicains)人贝拉米(François-Xavier Bellamy)说得最不留情面:不要为了让这件事看起来像“转折点”,就“突然否认法国自很久以前流下的眼泪”。

最刺眼的一句话来自极右翼女议员克纳福(Sarah Knafo),只有一行字:“一个总统选择了他的死者。”

刻薄!

但刻薄得让马克龙都没法反驳。

法国南部城市尼斯圣母圣殿教堂在2020年10月29日发生恐袭,导致3人丧生。民众事发后到场摆满鲜花,悼念遇害者。(Reuters)

如果之前的死者不算“因肤色或宗教”而死,那他们算甚么?算法国历史的注脚?算不方便被提起的旧账?算一个总统为了制造“转折点”而必须暂时遗忘的背景噪音?

苦难没有排序,逝去的生命,本就不该被人为分出轻重先后。

全法国都反感,爱丽舍宫不得不连夜找补,说总统“当然”指的是“第一宗基于肤色的种族主义袭击”。

马克龙本人也发帖往回找:犹太人和基督徒此前已经因为他们的信仰被杀害,“任何痛苦都不应被分级”。

问题是,他最初那句话里的“或”,恰恰把宗教算了进去;还有,白人凶手杀黑人是种族主义袭击,那非洲移民杀白人是不是种族主义?

一个人最诚实的一刻,往往就是他脱口而出的那一秒。

马克龙为甚么这么说?

2026年10月18日,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发表电视讲话,谴责前一天的全国大规模示威活动中,出现暴力及违法行为。(Reuters)

或许,那一秒里,马克龙要的,不是事实,而是叙事。

他需要法国有一条分水岭。而他站在分水岭上,身后是模糊的旧法国,面前是他亲手命名的、清晰的、可以被他定义的新时代。

他想说的话其实是:看,极右翼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正在结出果实,而我,共和国的总统,站在受害者一边。

但他的修辞机器需要一枚“首次”的钉子来挂住整幅画面。于是他顺手拿了一枚。没检查钉子下面已经挂满了东西。

政治的鲁莽,常常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对复杂性的不耐烦。

而法国此刻的复杂性,恰恰最经不起这种不耐烦。

现在的法国,感觉就像是一个高压锅,随时都可能爆发。

法国示威:法国最大工会之一“总工会”(CGT)支持示威,要求降低物价、提高养老金及加薪。图为2026年10月18日,法国巴黎示威演变成冲突、暴乱的情景。(Reuters)

10月17日的示威,最终就演变成暴力骚乱。巴黎等很多地方,各种焚车、砸店、纵火、零元购,LV、爱马仕、苹果店都无一幸免。知道的人知道这是巴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中东是乌克兰。

哦,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在骚乱蔓延之际,马克龙被曝出在莎莲迪安(Celine Dion,又译席琳·迪翁)演唱会的包厢里跳舞。

这个画面,构成了法国政治当下最精确的隐喻:总统在包厢里看演出,国家在街头上演另一出戏。

法国示威: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完成两届任期、即将卸任之际,全国各地高中生与警方爆发冲突。图为2026年10月18日,法国巴黎示威演变成冲突、暴乱的情景。(Reuters)

现在,又曝出了“第一次”的乌龙,暴露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位被抗议、通胀、安全危机和民调低迷四面围困的总统,急于用语言来重塑现实,最后又搞得自己灰头土脸。

最后,怎么看?

还是粗浅三点吧。

第一,马克龙这十年,高开低走,活成了自己当年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想当初,2017年,39岁的马克龙上台,成为法兰西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很多人以为法国的面目将焕然一新。

10年快过去了,法国却变得更法国了。

法国Dior惨遭蒙面人恶意抢掠,现场狼狈不堪。(Reuters)

隔三差五的抗议,日益肆虐的零元购。讲起来话来,马克龙滔滔不绝,不由你不信服;但在内政上,他似乎更一塌糊涂,承诺很多,落地很少,搞得几乎要被提前辞职。

更讽刺的是他的前导师明克(Alain Minc)。

当年他曾自豪地把马克龙比作拿破仑的将军,如今在 Politico 上给了一句盖棺定论式的判词:他是第五共和国“最差的总统”,“否认现实……被自己的心理学压垮了”。

马克龙啊马克龙,你这是怎么搞的!

国家治理,真不是夸夸其谈就能做好的。你看他起高楼,你看他宴宾客,你看他楼塌了。

第二,法国的困局不是孤立的个案,只是西方集体矛盾里一个放大的样本。

马克龙赶紧找辙的时候,全法国的大游行又开始了。

实事求是地说,10月24日这天比上一周平和了一些,至少被逮捕的人少了几百;但不回避地说,街头依然很激烈,仍有很多商铺、车辆倒了大霉,这依然很法国。

当然,法国的一幕,何尝不是整个西方的缩影。

过去几年,我们几乎看腻了这种零元购,各种豕突狼奔,以及美丽的风景线。

2026年10月24日,法国巴黎,蒙面示威者在与警方发生冲突时设置路障。这场示威活动由工会组织,抗议生活成本和不断上涨的燃料价格高昂。(Reuters)

“风景线”背后,却是根深蒂固的矛盾,种族主义的暴力、移民的困境、贫困郊区与繁华市区的隔阂,以及产生的愤怒,最后就是挥起的屠刀、砰砰的枪响。

民生是最大的政治。一个社会,如果把移民当替罪羊,把贫困当治安问题,把愤怒当背景噪音,最后得到的,往往不是秩序,而是更大的愤怒。

哦,我看到,极右翼总统候选人马林勒庞(Marine Le Pen),最近就痛批马克龙:

“共和国总统的阴谋论言论非常严重。他否认现实,并试图逃避本国局势的责任。如果法国今天濒临内战边缘,如果我们的国家今天濒临破产边缘,他负有主要责任。

图为2026年8月27日,法国国民集会总领袖马林勒庞(Marine Le Pen)与其他2027年总统候选人一同出席辩论活动。(Reuters)

权力更迭将使今日法国——一个前所未有地分裂的国家——重获新生”。

马克龙啊马克龙,你自己在搞阴谋论啊。当然,一些政客,更迫不及待想把马克龙早日赶下台了。

第三,言语有反噬之力,拿别人的伤痛当攻击武器,最后伤到的往往是自己。

这个世界,政治乌龙又何其多也。最近几天,如果马克龙这个乌龙可以排世界第一,排第二的非巴西弗拉维奥(Flávio Bolsonaro)莫属。

在大选前最后一次辩论中,弗拉维奥——巴西前总统博尔索纳罗(Jair Bolsonaro)的儿子——嘲讽八十岁的卢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九个指头”,称卢拉用一只手给巴西人好处,但“用九根手指又拿走了”。

卢拉悲愤痛击:“如果有人知道甚么是工作世界,那就是我。他(小博索纳罗)一生中从未工作过,他第一个工作是幽灵职位(他父亲给了他工作),还敢叫我‘九指’?劳动人民都看在眼里,数百万工人发生工伤事故。”

2026年10月23日,巴西里约热内卢,属自由党的右翼总统候选人弗拉维奥(Flavio Bolsonaro,左)与寻求连任,属劳工党的左翼总统卢拉(Luiz Inacio Lula da Silva,右)出席大选次轮投票前举行的辩论。(Reuters)

卢拉丢失的那根手指,是贫困的他年轻打工时,被冲压机切掉的。

之前的第一轮选举,弗拉维奥领先卢拉;但“九指”乌龙,会不会成为一个转折点,目前还不知道。但在巴西互联网上,很多人听完卢拉这段激情演讲后,留下了眼泪,然后贴上同一个标签:“我们都是九指”。

这个世界,有些伤口,你以为是软肋,人家却早已把它锻成了铠甲。

马克龙抛出的“第一次”,被法国历史和各个阵营一齐打脸。

弗拉维奥说出的“九指”,被一个老人的痛苦往事以及巴西普通人的不满打脸。

两场乌龙,隔著一个大西洋,发生在同一个星期,指向同一条法则:政治人物以为语言是武器,却忘了语言有回旋镖的脾气。

这个世界,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所有轻视苦难、消费伤痛的话术,终有一日会原路折返,重重砸向说话人本身。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牛弹琴》